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28

鹿兆海骑在马上，穿着那身暗蓝绸衫，远远看见田明兰从染坊里走出来，整个人就傻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着，唢呐呜哩哇啦地吹着，锣鼓咚咚锵锵地敲着，周围几百号人吵吵嚷嚷的，可鹿兆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眼里只看得见那个穿蓝嫁衣的姑娘，盖头还没放下来，她微微仰着脸，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鹿兆海的心跳得比围城那会儿炮弹落在城墙上的动静还大。他翻身下马走到田明兰面前，手心里全是汗，准备好的话又忘了。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只说了几个字：“我来接你。”

田明兰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弯起嘴角笑了，把手里攥着的红绸带一头递给他。

红绸带的正中间系着一朵大红花，是贺氏亲手扎的，用的是田明兰染坊里最好的红布。

鹿兆海接过红绸带，翻身上马。

花轿抬起，唢呐吹响了《抬花轿》，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白鹿原的大路往鹿家走。

沿路不断有人加入队伍，走到鹿家门口的时候，迎亲队伍已经排了半里路长。

鹿子霖站在大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青绸长衫，挺着肚子端着架子，见人就作揖：“同喜同喜！里边请里边请！”

他脸上的褶子笑得都快挤出油来了。

田福贤骑着自行车跟在花轿后头，车铃铛按得叮当响，比他自己娶媳妇还高兴。

他的侄女今天出嫁了，嫁的是白鹿原上根正苗红的鹿家二公子，一个有情有义、在战场上立过功的好青年。

他这个当大伯的，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在侄女刚回原上的时候把东厢房腾出来给她开染坊。

拜天地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

鹿兆海太紧张了，朱先生喊“一拜天地”他鞠躬鞠得太猛，差点一头栽到供桌上。

田明兰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红盖头底下的嘴角弯得都快收不住了。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鹿兆海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子都烧成了绛紫色。

朱先生难得地笑了笑，摸着胡子说：“急什么？新娘子都接回来了，还怕跑了不成？”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黑娃在人群里笑得最大声：“二哥你稳着点！回头还得入洞房呢！”

鹿兆海回头瞪了他一眼，黑娃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咧到了耳朵根。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衫，是田明兰特意让人给他做的，她说黑娃是染坊的人，参加婚礼得穿得体面。

黑娃把这句话记在心里，高兴了好几天。

拜完天地，酒席正式开始。

鹿家院子里摆了三十桌，院墙外头还加了十几桌，把整条巷子都占满了。

八个灶台同时出菜，鸡鸭鱼肉流水价往上端，烧酒一坛接一坛地开。

原上的乡绅全来了，冷先生坐了主桌，白嘉轩也来了，连县里的史县长都托人送了一份贺礼。

白嘉轩坐在席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端着酒杯跟鹿子霖碰了好几杯，可他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白家的扎花机房这两年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而田家染坊借着河南棉花和橡树碗配方越做越大，如今又跟鹿家结了亲，在原上的根基算是彻底扎稳了。

白嘉轩喝了一口酒，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心里头琢磨的事情没有人看得出来。

白孝文代表白家来送了贺礼，一匹绸缎、一对银镯子，在原上算是很体面的礼数。

他坐在席上，端着酒杯，目光却时不时往新娘子那边瞟。

田明兰换了敬酒的衣裳，穿了一件烟霞粉的短袄，底下是月白色的裙子，头发盘成髻，别了一支银簪子。

她跟在鹿兆海旁边一桌一桌敬酒，笑盈盈的，应对得体，跟谁都说得上话。

白孝文看在眼里，又看了看自己旁边空着的座位，他媳妇因为上次被田明兰当众怼过，死活不肯来，借口身子不舒服躲在家里。白孝文想到这里，端起酒杯闷闷地灌了自己一口。

鹿兆海护在她旁边，有人想灌她酒他一律挡在前头：“她不会喝，我替她。”

几个年轻后生起哄要新娘子喝酒，鹿兆海端起碗一饮而尽，连干了三大碗，脸不红气不喘。

军校里练出来的酒量，对付原上这帮后生绰绰有余。

又有人起哄说“新娘子不喝酒就是不给大家面子”，田明兰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脸上立刻泛起了两团红晕，娇娇俏俏地往鹿兆海胳膊上一靠。

“我真的不能喝了，再喝就站不住了。”

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那几个起哄的后生反倒不好意思了，讪讪地放了人。

田明兰转过身去的时候朝鹿兆海眨了眨眼，那点酒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这招以退为进她用得炉火纯青。

酒过三巡，冷先生拄着拐杖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了一番话。

他在原上行医四十年，从来不在酒席上多说话，今天破例了。

“田家丫头刚来原上的时候，我看她染出来的布，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冷先生端着酒杯，声音不紧不慢道：“后来西安围城，她带着二十车粮食冲进去救人，我就知道我不光没看错，我还看低了她。兆海这孩子也是好样的，在城墙上守了八个月，受了伤也没退半步。这两个人，配得上。”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今天这杯酒，我敬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这八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鹿兆海双手捧着酒杯，恭恭敬敬地朝冷先生鞠了一躬，把酒喝得一滴不剩。

田明兰也站起来敬了冷先生一杯，冷先生看着她点了点头，眼里全是慈爱。

酒席一直闹到天黑。原上的规矩是要闹洞房的，可鹿兆海提前就跟黑娃和几个兄弟打了招呼，谁敢闹洞房他就跟谁急。

黑娃几个知道他的脾气，也就在洞房外头站了站，隔着窗户喊了几声“早生贵子”，然后一哄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