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办喜事,从来都是正月里最热闹,可鹿子霖偏偏把日子定在了六月初六。
这日子是朱先生给挑的。
朱先生是白鹿原上最有学问的人,在县里修县志,连县长见了他都得弯腰。
他掐着指头翻了半本黄历,说六月初六是天贶节,又叫晒书节,是一年里阳气最盛的日子,最适合嫁娶。
鹿子霖一听就拍了大腿:“就这天!全原的人都闲着,正好来看我鹿家娶媳妇!”
鹿子霖这回是下了血本。
他当了半辈子乡约,攒下的家底不算薄,可平时抠得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这回为了鹿兆海的婚事,他亲自去西安城请了最好的厨子,又从白鹿仓调了二十坛烧酒,还托人从省城买回来一箱子洋糖,那可是稀罕物件,在原上比银元还金贵。
贺氏心疼得直咧嘴,鹿子霖瞪了她一眼:“你懂个屁!田家那丫头现在是什么人物?全关中的布商见了她都叫田老板,咱娶的是财神爷!排场小了人家笑话!”
婚礼前三天,鹿家的院子就开始杀猪宰羊。
两口大肥猪是从贺家坊买来的,膘肥体壮,叫起来整个白鹿村都听得见。
鹿子霖亲自盯着长工们在院子里垒了八个灶台,八个厨子同时开火,炒菜的铁锅大得能给骡子洗澡。
油烟混着肉香从鹿家院子里飘出来,顺着原上的风一路飘到白鹿仓,把十里八乡的狗全都馋得蹲在鹿家门口流口水。
鹿兆海这几天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走路飘,吃饭飘,连上茅房都在傻笑。
贺氏骂他没出息,他嘿嘿一笑;黑娃拍他肩膀说“你可算熬出头了”,他嘿嘿一笑;连田福贤逗他说“以后你得管我叫大伯”,他也嘿嘿一笑。
贺氏摇着头跟鹿子霖说:“完了,这孩子傻了。”
鹿子霖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嘬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傻了好,傻了好。傻人有傻福。”
成亲当天,鹿兆海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把新衣裳穿了脱、脱了穿,在镜子前头照了不下五十遍。
那套新郎官的礼服是田明兰托人从西安城定做的,是深蓝色的暗纹绸面长衫,配一条黑色暗金腰带,领口袖口都滚着银灰色的边。
衣裳做得极为合身,穿上之后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
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用水抹了又抹,最后抹得太亮了,贺氏进来一看骂了他一顿:“你抹这么多水干啥?好像让那猫给舔了,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又拿毛巾给他擦了半天。
“娘,我这心里头慌得很。”
鹿兆海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贺氏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帮儿子整了整衣领,手指摩挲着衣裳上精细的针脚,这料子她在原上从没见过,又轻又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一看就不是便宜东西。
她心里头对田明兰的那些疙瘩忽然就松动了一些。
这丫头虽然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合她的老规矩,可对兆海是真心实意的好。
从围城那会儿带着粮食冲进去救人,到如今给兆海定做这么一身体面的新郎衣裳,这份心意,她这个当娘的看得出来。
贺氏难得放软了声音:“慌啥?她再本事,也是你媳妇。进了咱鹿家的门,就是咱鹿家的人。你只要好好待她,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鹿兆海使劲点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挺起胸膛大步走出了房门。
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紧张兮兮地问他娘:“娘,你说她会不会临时反悔了?”
贺氏差点把手里的笤帚扔过去,她怎么生了这个没出息的货!
田家这边也是一片忙乱。
田明兰天没亮就被几个女工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坐在梳妆台前头任由她们摆布,闭着眼睛差点又睡过去。
女工们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头、扑粉、描眉、涂胭脂,一边忙活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平时在染坊里素面朝天惯了,染料沾在脸上都不在乎,忽然被这么精心打扮,女工们都看直了眼,平时已经够好看了,这一打扮简直是画上走下来的人。
嫁衣是她自己染的。
用的是“明兰蓝”里最深最正的那个色号,在阳光下是晴朗天的蓝,在屋里是月光下深潭的蓝。
嫁衣的料子是四川布商送的上好绸缎,她亲手在染缸里染了三遍才染出这个颜色。
染坊里的女工们看着这件嫁衣在架子上晾干的时候就在背后议论,说整个关中没有哪个新娘子能穿出这个颜色。
衣裳上没有绣龙凤,她只在袖口和领口绣了几朵兰花纹,用银灰色的丝线,雅致又不张扬,跟她的人一样。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宽腰带,越发显得她的腰不盈一握。
黑娃在外头敲了三遍门:“明兰姐!花轿到了!你再不出来鹿家二哥就要骑着马冲进来了!”
田明兰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她没搭理。
今天她不是快穿任务者,今天她是田明兰,一个要嫁给心上人的姑娘。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完成任务,是披上嫁衣时心里头的那份笃定。
她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头已经围满了人。
整个白鹿村的人都来了,连贺家坊、张家沟、李家峁的人都赶了几里路来看热闹。
老人们拄着拐杖,小娃娃们骑在大人脖子上,大姑娘小媳妇挤在一起咬耳朵,指指点点的全是羡慕的话。
“快看快看!新娘子出来了!”
“天爷啊,那嫁衣是什么颜色?蓝得跟宝石一样,从来没见过!”
“听说那颜色叫‘明兰蓝’,就是新娘子自己染的!全关中独一份!”
“人家那是留洋回来的本事!白家扎花机房被挤得都快关门了,你当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