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兆海在家吃了三年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他娘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全端上来了,鸡肉炖得烂烂的,白面馒头蒸得白白胖胖的,还有他最爱吃的甑糕。
他啃着鸡腿,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想起了围城里那些饿死的百姓,想起了那些跟他一起守城的兄弟,想起了田明兰在粥锅前头舀粥的背影。
他把鸡腿放下了。
贺氏急了:“咋了?不好吃?”
鹿兆海摇摇头,把鸡腿重新拿起来大口大口地啃。
他只是觉得活着着真好。
吃完饭,鹿兆海把筷子放下,看着坐在对面的鹿子霖,说了一句他憋了两年的话:“爹,我要娶田明兰。”
鹿子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后抬头看着鹿兆海。
在围城八个月里,他听说了田明兰捐粮的事,那个姑娘带着二十车粮食冲进了被十万大军围困的西安城,救了他儿子的命,也救了城里无数条命。
整个白鹿原都在传这件事,连朱先生都说她是“女中豪杰”。他鹿子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你想好了?”
鹿子霖问。
“想好了。”
鹿子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娶。”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可分量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田家那丫头有情有义,配得上我鹿家的儿子。”
贺氏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鹿子霖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心里还是不痛快,田明兰再好,也是个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人,不是她心目中那种安分守己的好媳妇。
可她也知道,田明兰救了她儿子的命。
她贺氏再不讲理,也不能对救命恩人摆脸色。
她只是把碗筷收拾得叮当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然后进了灶房。
鹿兆海站起来,朝鹿子霖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大步往田家染坊走去。走到半路,他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和田玉佩揣进怀里。
那块玉他戴了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挂在脖子上。今天,它要去见它的新主人了。
田明兰正在染坊里清点围城期间积压的订单。
八个月没开工,订单堆了一桌子,全是西安城解围之后布商们重新发来的。
她刚拿起账本,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鹿兆海的声音。
“田明兰!”
她放下账本走到门口,看见鹿兆海站在院子中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唇微微发着抖,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你咋了?跑这么急。”
田明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鹿兆海从怀里掏出那块和田玉佩,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
他想了一肚子的话,从两年前第一次在院子里见到她开始,到围城里她给自己包扎伤口时发白的嘴唇,到那句“你瘦了”和“疼不疼”,到马上她靠在自己怀里睡着的脸。
他原本打算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可他发现自己说不了那么多。
他的嘴太笨了,笨到只会说最要紧的那句话。
“我爹答应咱俩的事了,你嫁给我好不好。”
田明兰看着他手心里那块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玉佩,看着他涨红的脸和颤抖的手指,看着他那双被围城熬得深陷下去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从鹿兆海手心里拿起了那块玉佩。
玉佩温润光滑,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她把玉佩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玉质温润通透,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坦荡、没有一丝杂质。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鹿兆海愣在原地,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他忽然一把把田明兰抱起来转了一个圈,转得她裙摆飞起来,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蓝花。
染坊里的女工们全都跑出来看,黑娃靠在门框上哈哈大笑,田福贤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当天晚上,鹿兆海回到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
贺氏问他找啥,他不说。
他把床底下的箱子全翻出来了,最后在柜子最深处找到了他要的东西,白灵前几年塞给他的进步传单和那枚铜元。
他把传单一张一张理好,连同铜元一起拿在手里,在灯下看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灶房,把传单和铜元扔进灶膛里。
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铜元在火焰中慢慢变色,被灰烬埋住了。
贺氏站在灶房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鹿兆海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回了堂屋,跟鹿子霖说了一声。鹿子霖正在泡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只说了两个字:“由他。”
两天后,白鹿仓。
白灵和鹿兆鹏的识字班重新开课了。
围城八个月,识字班停了八个月,那些原来跟着白灵学认字的女人散了,又新来了一批。
白灵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国”字,跟八个月前她写过的那个一模一样,可这次她的笔画稳了很多。
下了课,鹿兆鹏和白灵又去了原坡。
暮色跟八个月前一样美,火烧云挂在天边,把两个人的脸都映红了。
鹿兆鹏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白灵,是一支钢笔,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白灵。
“这是送给我的?”
白灵捧着钢笔,瞪大了眼睛。
鹿兆鹏推了推眼镜,耳朵尖悄悄地红了。“嗯,你的字写得好,没有钢笔可惜了。”
白灵把钢笔握在手心里,指尖描摹着笔身上那两个字,白灵。
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很深,像刻进了金属里,也像刻进了她心里。
她低着头,鹿兆鹏也低着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手在暮色里碰到了一起,然后慢慢地扣住了。
远处的白鹿原在原坡下铺展开来,麦子收了又种,棉花开了又谢。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在这个古老而固执的黄土塬上,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而有些东西,比如爱情,跟八个月前一样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