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兆海在一次战斗中被弹片划伤了肩膀,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
田明兰给他包扎的时候手稳得像一个老军医,可嘴唇却抿得发白。
她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肩膀上,缠完了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说话。
鹿兆海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发现她的眼眶红了。
他赶紧说:“不疼,真不疼。”
田明兰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拿下来,反过来握住。
她握得很紧,指尖陷进他的掌心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还有温度、还活着。
鹿兆海一动不敢动,让她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又酸又胀又甜。
在这座被十万大军围困的死城里,在炮火和饥饿的夹缝中,这个握手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接近爱情本来的样子,不是花前月下,不是海誓山盟,而是“你还活着,真好”。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城里的人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
可活着的人还在撑着。城墙上每天都有守军的旗帜在飘,城门口的粥棚每天都有热粥分给百姓。
十一月的时候,援军终于来了。
冯玉祥的国民军从西北方向杀过来,切断了镇嵩军的补给线,刘镇华不得不下令撤退。
八个月的围城,终于结束了。西安城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天,全城活着的人都涌到街上,抱头痛哭。
有人哭死去的亲人,有人哭熬过来的日子,有人什么都不为,就是想哭一场。
田明兰站在城门口,看着城门缓缓打开,外头的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黑娃站在她旁边,兴奋得哇哇直叫,鹿兆海从城墙上跑下来,跑到她面前停住,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田明兰说:“你答应过我的,围城解了,跟我回原上。”
鹿兆海点点头:“跟你回去。”
在回白鹿原的路上,鹿兆海骑着一匹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老马,田明兰侧坐在他前面。
马走得很慢,老得走两步就喘口气,可鹿兆海一点都不急。
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八个月的围城把她的精力全榨干了,她睡得很沉,头歪在他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鹿兆海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腰,生怕她滑下去。
他低头看她睡着的脸,她睫毛很长,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梦里也在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廊檐底下,穿着白缎绣鞋和藕荷裙子,浑身泛着珠光,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天上的仙子,跟他隔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这个仙子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头发蹭着他的下颌,身上带着硝烟和米汤的味道。
她还是那个仙子,可她又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子了,她跟他一起在炮火底下分过一碗粥,在死城里握过彼此的手,在稻草铺上肩并肩熬过无数个夜晚。
她是跟他一起扛过生死的人。
鹿兆海把缰绳拉紧,让马走得更慢一些。
他想让这段路再长一点,让她多睡一会儿。她的眼窝底下有一圈青色的阴影,是这八个月熬出来的。
她瘦了,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可她还是那么好看,在他眼里,她就算满身硝烟、蓬头垢面,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姑娘。
回到白鹿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原上的麦子收了第二茬,地里的麦茬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村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碾盘还是那座碾盘,好像这八个月的围城对白鹿原来说不过是一场噩梦,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田明兰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在这八个月里悄悄变了,她在城门口看见鹿兆海活着从城墙上跑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在马背上靠着他睡着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他。
田福贤骑着自行车从村里冲出来,远远看见骡车队的影子,使劲按着车铃铛,铃声在暮色里传得老远。
他骑到近前翻身下车,上下打量着田明兰,眼睛红了,嘴上却还在骂:“你这个死丫头,你知不知道我在原上担了多少心?八个月!整整八个月!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死去的爹妈交代!”
田明兰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田福贤面前,笑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田福贤愣住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抱过。
他的两只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放,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软下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又扭过头去朝院子里喊,“老婆子!下饺子!咱家闺女回来了!”
鹿兆海牵着马站在后面,看着田明兰跟田福贤拥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的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痛比起此刻心里的甜,根本不算什么。
鹿兆海回家的动静比田明兰大多了。
他娘贺氏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看见儿子站在院门口,韭菜撒了一地。
她扑上去抱着鹿兆海就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你个没良心的!八个月不给家里写一封信!我以为你死在城里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爹怎么活!”
鹿兆海被他娘捶得直往后退,可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他爹鹿子霖站在堂屋门口没动,手里端着他的小茶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大悲大喜,可端着茶壶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儿子好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回来就好。”
然后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又从屋里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杀只鸡给儿子!”
贺氏抹了把眼泪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早杀了!灶上炖着呢!”
鹿子霖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