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沟的枣树红了,黑娃的心事也熟了。
他往郭家沟跑得更勤了,有时候是送布,有时候是收账,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路过。
他把郭家沟那条土路踩得比自家门槛还熟,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该拐、哪块石头该绕。
这天下午,黑娃又去郭家沟送布。
他把骡车赶到郭家门口,卸完布匹正要走,田小娥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黑娃,你过来帮我一下。”
田小娥指了指院角那口水缸,说道:“缸太重了,我挪不动。”
黑娃二话不说就过去了。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缸沿,一使劲把水缸挪到了墙根底下。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转头,看见田小娥正看着他笑。
田小娥说:“你力气真大,在染坊扛布练出来的。”
黑娃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就在这时候,郭举人的大太太从正屋里出来了。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婆娘,一脸横肉,眼睛小得像两颗绿豆,嵌在肉缝里滴溜溜地转。
她在郭家管了半辈子的家,把郭举人治得服服帖帖,把二太太收拾得跟小媳妇似的,对田小娥更是动不动就罚跪。
她站在正屋门口,冷冷地看着黑娃和田小娥,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又来了?田家的长工天天往我郭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郭家开了染坊呢。”
黑娃低下头没吭声。
大太太又转向田小娥:“你还杵在那儿干啥?衣裳洗完了?灶房的碗刷了?一个买来的贱货,还有脸站门口跟野男人说笑。郭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田小娥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转身就往灶房走。
大太太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今晚罚跪。灶房里跪两个时辰,不许吃饭。”
黑娃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响。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胖婆娘揍一顿,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要是动了手,郭家会去找田明兰闹,去找田福贤闹,到时候不光他遭殃,田明兰也要跟着受牵连。
他只能忍着,把一肚子的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赶着骡车走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黑娃回头看了一眼郭家的院子。
田小娥正在灶房门口蹲着洗碗,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弱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额前的刘海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可她顾不上拢一下,只是一件一件地洗碗。
黑娃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她从那个地狱里走出来。
黑娃回了染坊之后整个人都闷闷的。
平时他干活最欢实,搬布扛染料哼着秦腔,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可这天下午他一声不吭,蹲在染坊后院的柴堆旁边闷着头劈柴,一斧头下去,柴火裂成两半;又一斧头下去,木屑四溅。他把柴火当成郭家大太太来劈,劈了一下午没停手。
田明兰在账房里隔着窗户看了他好一会儿,放下铅笔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问了他一句:“她今天又受欺负了?”
黑娃的斧头停在半空中,然后重重落下去,把一块老树根劈成了两半。
他说:“大太太骂她是买来的贱货,让她跪灶房。”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田明兰沉默了一下。
郭家的事她听过不少,郭举人六十多岁的人了,家里两房太太还不够,又弄了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妾,在原上也算是一桩丑闻。
可买卖人口这种事在原上虽然不光彩却也不犯法,连白嘉轩这个族长都管不着,这是人家的家事。
在原上,家事两个字就是一道铁门槛,外头的人迈不进去。
田明兰想了想,说:“黑娃,你要是真心疼她,就别光蹲在这儿劈柴。她需要的不光是你帮她挑水劈柴,她需要一个能带她离开的人。可这个人不能是一个穷光蛋,在原上,你没钱没地,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带她走?”
黑娃抬起头,黑脸上满是汗水和柴灰,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明兰姐,我攒钱,我一个月六块大洋,吃喝都在染坊不花什么钱,一年就能攒七十块。我再多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带她走,去西安城做小买卖,再也不回原上了。”
田明兰看着黑娃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知道原著里黑娃和田小娥的结局,那是一条通向毁灭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可她现在看到的黑娃,跟原著里那个冲动莽撞的黑娃已经不一样了。他在染坊里学会了手艺,学会了跟人打交道,学会了攒钱和规划未来。
也许命运真的可以改变,也许她在这个世界里能做的事情不止是完成任务。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账房。
黑娃继续劈柴。
他把柴房里堆了大半个月的柴火全劈完了,劈得整整齐齐码了半面墙。
他劈完了柴又去挑水,把染坊四口大缸全挑满了。
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往郭家沟去了。
田小娥在灶房里跪着搓衣板。灶房的地是青砖铺的,又硬又冷,她的膝盖跪得发麻,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大太太让她跪两个时辰,这才过了一个时辰她就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灶房里又冷又黑,只有窗棂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这时候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田小娥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窗户纸外面映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宽肩膀、方脸盘,是黑娃。
她慌忙看了看灶房门口,大太太的脚步声还在正屋里响着。
她压低声音对着窗户说:“你咋来了?赶紧走,被人看见了我又要挨罚。”
窗外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手心里放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油纸包。
田小娥接过来打开一看,油纸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馒头底下压着一块蓝布手帕,手帕里头包着几颗红枣,每一颗都擦得亮晶晶的。
田小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残羹剩饭,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偷偷摸摸地给她送过两个热馒头,这样把她当个人似的放在心上。
她把馒头捧在手心里,馒头的热气蒸在她脸上,像是有人在寒冬里往她心里塞了一团棉花,又软又暖。
窗外没有声音了。
黑娃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夜风里。
可田小娥知道他会再来,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田小娥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嘴里。
馒头还是热的,在这个又冷又黑的灶房里,这口热乎气就是她能撑下去的全部理由。
外头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白鹿原。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灶房,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田小娥跪在那道白线上,手里攥着那块蓝布手帕,想起黑娃递给她手帕时的样子,那个黑脸膛的少年,手粗得跟老树皮一样,可递东西的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瓷器。
她想,这辈子能遇见这么一个人,就算逃不出去,也不算白活了。
月亮底下,黑娃大步走在回白鹿村的土路上。
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田地,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霜色。
远处有骡子的铃铛声在响,叮叮当当的,不知道是哪个赶夜路的人还在路上。
黑娃走到村口的时候,在碾盘上坐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不是玉,是一颗红枣,他把它放在手心里搓了又搓,搓得枣皮都发亮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跟郭家灶房里那扇窗户一样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再攒一年就够带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