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22

民国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都进了三月，白鹿原上的风还是硬邦邦的，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地里的麦苗刚返青，就被一场倒春寒冻得蔫头耷脑，原上的老人们都说这不是个好年景。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从西安城传来。

先是说镇嵩军的刘镇华带着十万大军从河南杀过来了，一路攻城略地，把西安城周边的县城全占了。

又说西安城里的守军只有几千人，城墙虽然厚实，可架不住十万大军围困。

再后来，连从西安城回原上的商贩都断了，西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白鹿原上人心惶惶。这里离西安城不过百余里路，镇嵩军的骑兵一天就能杀到。

各家各户都把粮食往地窖里藏，把牲口往山里赶，有闺女的人家更是提心吊胆。

镇嵩军的兵痞子出了名的祸害女人，在原上传得比鬼故事还吓人。

田明兰站在染坊门口，看着原坡上那条通往西安城的土路。

路上空荡荡的，平时赶着骡车来来往往的商贩全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只乌鸦蹲在枯树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她的心里比旁人更急。

原著的时间线她烂熟于心，民国十五年春天，镇嵩军围困西安城，这一围就是八个月。

城里的粮食吃光了，树皮吃光了，连老鼠都吃光了，饿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

而鹿兆海此时正在西安城里。

他本该在保定军校念书，可他惦记着她，过完年就回了西安，在城里一所军校借读。

现在西安城被围了，他出不来了。

“明兰姐，你在门口站了一上午了，风大，进去吧。”

黑娃从染坊里探出头来。

田明兰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黑娃，你说从原上去西安城，走小路要多久？”

黑娃愣了一下：“走小路？大路都被镇嵩军封了，走小路要翻两座山，少说也得两天。你问这个干啥？”

田明兰没有回答。她转身回了染坊，翻开账本，拿起铅笔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染坊开了两年多，账上的积蓄不少，但要组织一支运粮队、买二十车粮食布匹、雇几十号人手，这笔开销不小。

可她算完之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黑娃，去把仓库里的布全清点一遍。再去通知各家各户，就说我说的，谁家有存粮我全收，价钱比市面上高一倍。”

黑娃瞪大了眼睛：“全收？那得多少钱？”

“有多少收多少。”

田明兰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果决让黑娃不敢再问。

黑娃转身就去办事了，田明兰又让人把田福贤请了回来。

田福贤听完她的打算，茶碗差点没端住。

“你要去西安城？你疯了！现在去西安城就是找死！”

田福贤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知道你担心鹿家老二，可那是打仗！子弹不长眼！你一个姑娘家往战场上跑，你不要命了？”

“大伯，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救人。”

田明兰把账本推到田福贤面前。

“镇嵩军围了西安城，城里的守军和百姓没粮没药，撑不了多久。鹿兆海在里面，我不能眼看着他饿死。您放心，我不会自己往枪口上撞，我以田家染坊的名义捐二十车粮食布匹给守城的军队，这是义举，不管谁打赢了都得认这份人情。”

田福贤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田明兰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她了，她决定了的事，十头骡子都拉不回来。

当年白嘉轩卡她的棉花货源，她不声不响就从河南运来了棉花。

这姑娘看着软绵绵的，骨头比谁都硬。

“那你路上小心。”

田福贤叹了口气，“到了城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逞能。还有，把黑娃带上，那小子力气大，能护着你。”

田明兰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她连夜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把染坊交给田福贤代管，把账本和银票锁进柜子里。

第二天一早，二十辆骡车满载着粮食和布匹，在村口整装待发。

田明兰换了一身利落的灰布衣裤，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帽子里，远远看去像个清秀的少年。

黑娃扛着一根扁担，带着十几个染坊的长工随行，每人身上都别着短刀。

黑娃这两年跟着田明兰跑生意，见识了不少世面，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蹲在村口啃西瓜的愣头青了。

他把骡车队安排得妥妥当当，谁领头谁断后全都分派清楚了。

骡车队出村口的时候，田明兰看见了白灵。

白灵站在原坡上，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写满了焦急。

田明兰拉了一下骡子，在她面前停下：“你怎么在这儿？”

白灵把手里的信递给她：“我哥在城里，兆鹏哥也在城里。他们都困在里头了。明兰姐，你要是能进城，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们？让他们给家里写封信，我爹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

田明兰接过信揣进怀里。她看着白灵被风吹得发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变了不少。

两年前的白灵是绝不会来找她帮忙的，更不会站在原坡上为别人送行。

那个只会贴标语、写文章的姑娘，现在学会了关心别人的死活。

时间把一个棱角分明的人磨圆了，可磨圆的棱角底下，还是那颗滚烫的心。

“你放心，我会找到他们的。”

田明兰拉了拉缰绳，骡车重新上路。

白灵在原坡上站了很久，直到骡车队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才转身往回走。

风吹起她的短发，她拢了拢头发，往白鹿仓走去。鹿兆鹏在白鹿仓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