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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白鹿原(田明兰鹿兆海)20

综影视:我是万人迷小妖精

白嘉轩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信是省城一位大人物写给白嘉轩的,大意是说白灵在西安城参加学生运动、贴标语、写文章,搞得很激进,再这样下去不但她自己要出事,连白家都要受牵连。

那位大人物看在白嘉轩的面子上暂时把事情压下来了,但劝白嘉轩尽快把这个女儿嫁出去,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别再抛头露面惹是生非。

“这是第二封信了。”

白嘉轩的声音很沉,“上一次我就没告诉你,是怕你心里难受。这次人家把话挑明了,你要是再不安分,我也保不住你。”

白灵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封信,没有说话。

她忽然很想跟白嘉轩说一声对不起,不是为了那些标语,而是为了这两个月里她渐渐想明白的一些事。

她以前觉得她爹是旧式乡绅、封建族长,是她要反对的那种人。

可经历了二拇指的死,她终于明白,她爹做的事也许不对,可他是在这个规矩里头尽量把事情做得周全。

他替人安排借子是为了让人家有香火,他撕她的标语是为了保护她不被人戳脊梁骨,他今天叫她回来,也是为了她好。

可这个“好”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

“爹,你要我嫁谁?”

白灵抬起头,声音很平静。

“王村王秀才家的儿子,在省城念过师范,家境清白,人也老实。我托人打听过了,是个靠得住的后生。”

白嘉轩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在原上,女儿的婚事由父亲做主,天经地义。

“我不嫁。”

白灵站起来,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爹,我不嫁王秀才家的儿子。不是因为他人不好,是因为我不想过那种日子,嫁到别人家,天天围着锅台转,相夫教子伺候公婆,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我有我想做的事,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

白嘉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还想回西安城去贴标语?你知不知道你贴的那些东西差点把你自己贴进去?你二拇指的事还没闹够?”

白灵的眼眶红了,可她的声音没有抖:“二拇指的事我做错了,我不该在文章里骂你。可那些标语我没写错。爹,你是族长,你管着原上的风化,可你知不知道原上有多少女人活在地狱里?郭家沟郭举人的小妾你知道不?她爹欠了钱就把她抵给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天天给人家当牛做马。这样的女人原上还有多少?她们谁来管?”

白嘉轩被她说得愣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事,可在他眼里,那是人家的家事,跟他这个族长没有关系。

他管的是原上的公事、族里的大事,一个女人被卖给人家当小妾,这在原上不算什么新鲜事,谁家没个三妻四妾的?

可白灵这番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他没有注意过的角落。

白灵看着白嘉轩沉默了,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出院子,走过村口的碾盘,一直走到原坡上才停下来。

她蹲在原坡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把膝盖上的裤子洇湿了一片。

就在白灵蹲在原坡上哭的时候,鹿兆鹏正巧从村口经过。

他刚从白鹿仓回来,手里拿着几本新到的杂志和报纸。

远远看见原坡上蹲着个人,看身形像是白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鹿兆鹏比鹿兆海大三岁,个头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

鹿兆海是军校生,身上带着一股子挺拔利落的军人气;鹿兆鹏是师范生,戴着圆框眼镜,斯文清秀,说话慢条斯理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白灵,你蹲这儿干啥呢?风这么大,小心着凉。”

鹿兆鹏走到她旁边站定,声音不紧不慢的,跟他的步调一样沉稳。

白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鹿兆鹏跟她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在白灵的记忆里,鹿兆鹏一直是那个稳重可靠的大哥哥,比她那个风风火火的二哥鹿兆海靠得住多了。

鹿兆海只会跟她说“你做得对”或者“你做得不对”,可鹿兆鹏会跟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你还能怎么做”。

“我爹要我嫁人。”

白灵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声音哑哑的。

“他要我嫁给王村王秀才家的儿子。”

鹿兆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白灵旁边的土埂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说“你爹是为你好”之类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风吹着他的长衫下摆,直到白灵的抽泣声渐渐小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白灵,你想过没有,你爹为什么要你嫁人?”

“因为他觉得我给他丢脸了,觉得我在外面惹是生非让他没办法在族里抬头。”

鹿兆鹏摇头道:“不止是这个。他是怕你出事。你写文章、贴标语,那些事他都替你扛了。他不是不懂你的道理,他是觉得你的方式不对。白灵,你知道在你爹眼里,你是什么吗?你是他最疼的小女儿,也是他最头疼的麻烦。他想保护你,可他的保护方式就是把你关回笼子里。”

白灵怔怔地看着鹿兆鹏。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鹿兆海不会说,她那些同学也不会说,连她爹自己都说不出来。

只有鹿兆鹏,这个从来不多话的大哥,会这么一针见血地把她和她爹之间那层糊了二十年的窗户纸捅破。

“那我该怎么办?”

白灵问。

鹿兆鹏反问她:“你想怎么办?你想回西安继续搞你的学生运动,还是留在原上当你的大小姐,还是走第三条路,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既能帮你说的那些受苦的女人,又不让你爹难做?”

白灵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条路。在她的世界里,事情只有对和错、革命和反动、前进和后退。

可鹿兆鹏给了她一个新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

白灵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

鹿兆鹏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土。

“你家是原上的大户,你爹是族长,你有这个身份就能做很多事。你能帮穷人家的孩子识字,能帮受苦的女人出头说话,能在原上办一个妇女识字班,不比你在西安城贴一百张标语强?白灵,我知道你心气高,可心气高的人最容易摔跟头。你得学会把心气收一收,把本事长一长,真正能改变原上的不是标语,是做事。”

鹿兆鹏说完,拍了拍白灵的肩膀,转身走了。

白灵坐在土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鹿兆鹏跟她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不冲动,不激进,不喊口号,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看着不起眼,可捞起来沉甸甸的。

白灵从原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渣子,深深吸了一口秋天干燥的空气。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往白鹿仓的方向走去。

她想去找鹿兆鹏借几本书,顺便再问问他那个妇女识字班该怎么弄。

她爹要她嫁人的事还没解决,可她已经顾不上想那个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鹿兆鹏说的那句话,“真正能改变原上的不是标语,是做事。”

这句话像是给她的心里点了一盏灯,虽然还很微弱,可总算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