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女人,要么像他娘一样粗手大脚嗓门洪亮,要么像白灵那样风风火火咋咋呼呼,要么像染坊里那些女工一样本本分分埋头干活。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漂亮,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很久很久,可压不垮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灰烬底下没有熄灭的火星。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来,正好跟黑娃的目光撞在一起。
黑娃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骡车上的布匹,手忙脚乱地把绳子解开又系上,系上了又解开。
那女人倒没有害羞,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裳,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她多看一眼。
黑娃把布送进郭家院子的时候,跟郭家的一个长工打听了一嘴。
长工告诉他,那女人姓田,叫田小娥,是郭举人的小妾。
她爹是个穷秀才,欠了郭举人的债还不上,就把闺女抵给了郭举人。
郭举人六十多岁的人了,家里已经有了两房老婆,田小娥进门之后日子不好过,大老婆和二老婆都欺负她,把她当丫鬟使唤,让她洗衣裳、倒尿盆、干粗活,连正屋都不让她进。
黑娃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他爹鹿三在白家当长工,一辈子看别人脸色过日子;想起田小娥蹲在石墩旁边洗衣裳的样子,手指冻得通红,可还是把每一件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
她比他更苦,他好歹还是自由身,能自己出来找活干,可她是被卖给人家的,想走都走不了。
从那天起,黑娃有事没事就往郭家沟跑。
他的理由是光明正大的,田明兰让他去郭家沟送布收账。
郭举人家是染坊的大主顾,隔三差五就要订一批布,黑娃每次都抢着去送。
到了郭家,他放下布匹不走,就在院子外头转悠。
有时候田小娥在门口洗衣裳,他就蹲在路对面的石头上假装歇脚,远远地看着她。
有时候田小娥不在,他就蹲在那儿等,等一炷香的工夫要是还不见人,才悻悻地赶着骡车回去。
有一回他等了很久田小娥都没出来,他鼓起勇气问郭家的长工,长工说田小娥被大太太罚了,在灶房里跪着搓衣板。
黑娃听了,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是田家染坊的伙计,不是郭家的少爷,他连郭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只能把骡车赶回去,第二天又来了。
有一回田小娥在门口洗一大盆衣裳,黑娃鼓起勇气走过去说我帮你提水。
田小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黑娃就当她是默认了,拎着水桶去井边打了两桶水回来,倒进洗衣盆里,然后退到路对面的石头上继续蹲着。
田小娥搓着衣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黑娃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冬天原上偶尔露出的一缕太阳光,照一下就缩回去了。
可就是这一笑,让黑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咚咚咚地跳了半天。
从那以后,黑娃每次去郭家沟送布,都会顺便帮田小娥做点力气活。
挑水、劈柴、搬东西,他干完了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田小娥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在他干完活要走的时候,轻轻说一句谢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黑娃能回味一整天。
慢慢地,田小娥开始跟黑娃说话了。从“谢谢”到“你来了”到“路上冷不冷”,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是从冰封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透出底下缓缓流动的水。
黑娃知道了她是秀才的女儿,念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后来她爹欠了债就把她抵给了郭举人。
郭举人对她不好,大太太和二太太更是把她当下人使唤,动不动就让她跪搓衣板。
田小娥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黑娃听着,眼睛就红了,把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个姓郭的老东西揍一顿。
田小娥看着他攥拳头发怒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黑娃被问住了,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我就是看不得你受欺负。”
田小娥低下头,把洗衣裳的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的手指被凉水泡得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很轻:“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天黑娃回到染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自己那间偏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颗红枣翻来覆去地搓,那是田小娥今天偷偷塞给他的,说是郭家院子里枣树上结的,可甜了。
黑娃把红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舍不得吃。
他把红枣放在枕头旁边,躺下了又坐起来,把红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放回去。
一颗红枣他折腾了大半夜,最后把红枣用手帕包好,压在枕头底下,才勉强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攒够了钱,一定要把她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
白鹿原的秋天越来越深,地里的棉花秆被连根拔起,原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
就在黑娃天天往郭家沟跑的时候,白鹿原上另一对人的命运也在悄悄转动着齿轮。
白灵从西安城回来了。
她是被白嘉轩写信叫回来的。
白嘉轩在信里只写了六个字,家里有事,速回。白灵接到信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是她娘病了,连夜就从西安城往回赶。
到了家才发现她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白嘉轩把她叫到堂屋里,关上门,父女俩单独说话。
白灵这两个月变了不少。
她在西安城经历了二拇指的死,经历了那些她以为可以改变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事。
她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以前那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头被磨掉了一些,可眼底深处的那团火还在,只是烧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