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来回摩挲着,忽然抬起头看着鹿子霖,眼神里闪过一丝鹿子霖没见过的东西,那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决绝。
“既然鹿家拦不住,那就别怪我动真格的了。白鹿原上的规矩,不能让她一个人改了。”
鹿子霖放下酒杯,小眼睛眯得更细了:“你要做什么?”
“不用我做什么。”
白嘉轩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原上的规矩自然会替我收拾她。一个外来的丫头,在原上折腾了这么久,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得差不多了。你把冷先生请来喝茶,就说我找他有点事。”
鹿子霖心里咯噔一下。
冷先生是白鹿原上最有声望的老中医,在原上行医四十年,是唯一能让原上所有家族都服气的人物。
白嘉轩这时候要找冷先生,绝不是为了喝茶。
白嘉轩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
酒杯里的酒很清,映着月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在白鹿原上二十年的根基,他不信一个外来的丫头能把这根基撬动。
可他也忘了一件事,月光照得进酒杯,却照不进人心。
而那个叫田明兰的丫头,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撬他根基来的。
她的棋盘,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白鹿原上的秋收过后,地里的活计就少了。
麦子进了仓,棉花入了库,原上的男人们闲下来,三三两两蹲在村口的碾盘上晒太阳、抽旱烟、扯闲篇。
这是原上一年里最清闲的时节,日头不毒了,风也不冷了,正好是办红白喜事的好时候。
黑娃离开白家的事,在白鹿原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这事得从麦收那会儿说起。
黑娃他爹鹿三是白嘉轩家的长工,在白家干了半辈子,是白鹿原上最有名的庄稼把式。
鹿三为人忠厚老实,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对白嘉轩更是忠心耿耿,在白家扛活扛了二十多年,把自己当成白家的一口人。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黑娃也拢在白家,接他的班继续给白家当长工,这样他鹿三这辈子就算对得起白家的恩情了。
可黑娃偏偏不认这个命。
他从十六岁起就跟鹿三说要出去扛活,不在白家待了,鹿三问他为啥,黑娃只说了一句“我不想一辈子给人当长工”。
为这话鹿三抽了他好几回,可黑娃就是不改口,犟起来比原上的骡子还倔。
今年麦收的时候,黑娃又跟鹿三提了这事,说他要走。
鹿三气得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摔,指着黑娃的鼻子骂:“你爹我在白家干了半辈子,白家对咱不薄!你吃的白家的饭,穿的白家的衣,你说走就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黑娃跪在地上让他爹骂,骂完了还是那句话:“爹,我不想一辈子当长工。”
鹿三抄起扁担要打他,被白嘉轩拦住了。
白嘉轩倒是没发火。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看着跪在地上的黑娃,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黑娃,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了,出了白家的门,往后在外头遇到啥难处,可就别来找我了。”
这话说得不重,可分量比鹿三的扁担还沉。
黑娃给白嘉轩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白家的院子。鹿三追到门口喊他,他没有回头。
黑娃在村口的碾盘上坐了一整夜。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等于跟白家断了关系,在原上,跟族长家断了关系的人,往后的路不好走。
可他宁可在外面吃苦,也不想在白家当一辈子长工。
他不想像他爹那样,一辈子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第二天,黑娃就去了田家染坊找活干。
田明兰听他把前因后果说完,二话没说就把他留下了,让他当染坊的搬运工头,一个月六块大洋,管吃管住。
黑娃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田明兰摆了摆手说:“好好干活就是报答我了。”
黑娃确实好好干活了。
他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几百斤的布匹扛在肩上跟玩似的。
染坊里的女工们都服他,连田福贤都夸他能干。
鹿三后来听说黑娃在田家染坊干得不错,偷偷跑到染坊门口看了两回,看见黑娃扛着布匹从院子里走过,晒得黑黝黝的脸上全是汗,鹿三的眼眶就红了。
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鹿三再也没在白嘉轩面前提过黑娃。
黑娃在染坊安顿下来之后,日子过得踏实了,手里也有了余钱。
人一踏实,心思就活泛了。
他以前在白家扛活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吃了睡睡了吃,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一个月挣六块大洋,染坊管吃管住,攒上一年就能买一头骡子。
有了骡子就能自己种地,有了地就能娶媳妇,娶了媳妇就能生娃娃。
黑娃把这条线从头想到尾,越想越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他想娶的媳妇,不是原上那些媒婆介绍的庄户人家姑娘。
他心里装了一个人,一个他只见了一面就忘不掉的人。
那是在田明兰让他去郭家送布的时候遇上的。
郭家在白鹿原西边的郭家沟,是个大户人家。
郭举人六十多岁了,家里的地比白嘉轩还多,在白鹿原是数得上的富户。
黑娃赶着骡车把布送到郭家的时候,在院子外头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蹲在郭家门外的石墩旁边洗衣裳,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旧短袄,袖口磨得发白了,可洗得很干净。
她的头发没有梳髻,散散地披在肩上,额前覆着一层薄薄的刘海,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低着头搓衣裳,嘴里哼着一支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跟白鹿原上那些粗喉咙大嗓门的婆娘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指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可她搓衣裳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黑娃看得走了神。
他在白鹿原上长到十九岁,见过的女人不少,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迈不动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