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娘,你说的这些,哪一条是真的?”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贺氏。
贺氏被他问得一愣。
“你说她不守妇道,她开染坊凭本事挣钱,养活了二十多个女工,怎么就不守妇道了?你说她跟男人谈生意,原上哪个做生意的男人不跟人谈生意?你说她是妖精,她帮了多少人,这样的人就算你不喜欢,凭什么骂她是妖精?”
鹿兆海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贺氏张着嘴愣在那里,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顶撞她。
“我看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了!”
贺氏气得浑身发抖。
鹿兆海站起来,朝他娘鞠了一躬:“娘,您是我娘,我敬您爱您。可田明兰是我看上的姑娘,这辈子我就认她一个。您要是不认她,那就是不认我这个儿子。”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贺氏一个人站在堂屋里,气得浑身哆嗦。
鹿兆海最终还是去了染坊。
他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染坊里的女工都下了工,只有东厢房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田明兰推门出来倒水,看见院子里杵着个人,吓了一跳。
月光底下看清楚了是鹿兆海,她把铜盆放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跟平时一样轻,好像原上这些天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不存在一样。
鹿兆海看着她月光下的脸,憋了一肚子的话忽然全说不出来了。
他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跟他娘说的那些话全部收回去,想告诉她自己在军校的这两个月每天都在想她。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让你受委屈了。”
田明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柔。
“委屈什么呀,你娘又没打我。不就是挨了几句骂吗,我在原上开染坊,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歪了歪头看着鹿兆海,俏皮道:“倒是你,你是不是顶撞你娘了?”
鹿兆海闷声嗯了一下。
田明兰叹了口气。
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原著里应该是白灵那种大大咧咧的姑娘才会做的,田明兰一伸手就意识到不太对,可手已经伸出去了,只好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很快收了回来。
“你娘其实也没错。在原上,女人就该待在家里纺线织布伺候公婆。我这种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在老辈人眼里就是不合规矩。”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鹿兆海,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喜欢的,是染坊里那个会做生意会挣钱的田明兰,还是原上随便哪个安分守己的好姑娘?”
她盯着他的眼睛。
鹿兆海被这个问题砸懵了。
他想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可这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就是你。”
这个回答不算好,可他说话时的那种认真和笨拙,反而把田明兰逗笑了。
“行吧。”
她转身推开门进了屋,门没关严,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明天帮我去县城取货,河南来的棉花样品,我在邮政局存着呢。”
“好。”
鹿兆海站在院子里对着门答应,声音亮堂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月光落下来,洒在染坊的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东厢房亮着灯的窗户上。
鹿兆海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脚都生了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冷先生讲过一个故事,说月亮里头有一棵桂花树,树下住着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守着那棵树,守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来不走。
他以前不懂那只兔子为什么要守着树,现在他懂了。
黑娃第二天早上去染坊上工,看见他从染坊院门里出来,头发上沾着露水,衣裳皱巴巴的,可脸上的表情却神采奕奕。
他瞪大了眼睛:“你一晚上都在这儿?”
“没有。”
鹿兆海揉了揉眼睛。
“天快亮才来的。”
黑娃不信。但他没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田明兰在屋里听见院里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
她昨晚睡得不错,白鹿原的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又软又暖。
河南信阳的棉花样品今天就要到了,这一批货如果能定下来,白嘉轩对她的棉花封锁就不攻自破。
她翻了个身,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伸了个懒腰。
系统在她脑海里叮了一声:鹿兆海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72/100。宿主请注意,好感度达到80将触发关键剧情节点。建议在关键节点前完成所有外围布局,为主线的最终拯救做好充分准备。
田明兰翻了个白眼。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除了报好感度还会干啥?
系统没吭声。
田明兰坐起身来,对着窗户外的晨光发了会儿呆。
鹿兆海刚才说“就是你”,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在她脑子里回响。
她见过太多男人了,甜言蜜语说得好听的数都数不过来,可像鹿兆海这种笨嘴拙舌、只会说两个字、脸还红到耳朵根的,倒真是头一回遇到。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头跳动的节奏,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深想。
在这个世界里,她要做的事太多了。
染坊要扩产,棉花要进货,白嘉轩要对付,贺氏要安抚,鹿兆海的命运要改写。
她就像一个下棋的人,棋盘上摆满了棋子,每一步都要算好。
感情是一步好棋,但棋不能下急了,急了就会输。
与此同时,白家的堂屋里,白嘉轩和鹿子霖正在进行第三次喝酒。
这回的酒菜比前两次都简单,一碟花生米,一壶烧酒,两个杯子。
白嘉轩的脸色不太好看,鹿子霖倒是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样。
“子霖哥,你家那位去染坊闹了一场,效果不大。”
白嘉轩给鹿子霖倒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鹿子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该做的事我都做了,你还要我咋样?让我亲自出面拦着兆海?那孩子脾气犟得很,我越拦他越来劲。昨天他跟他娘当面顶撞,说什么这辈子就认田家丫头一个。你说我这个当爹的还能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