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把地上的布鞋捡起来,仔细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双手捧着递还给贺氏。
“婶子,这鞋做得真好看。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的,我在日本见过不少好绣工,都没您这手艺好。”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不像是被骂了,倒像是真心实意来讨教的。
贺氏愣了一下。她今天是来吵架的,准备好了满肚子更难听的话,对方不接招她反倒有点不会了。
“你、你少拍马屁!我问你,你以后还见不见我家兆海?”
田明兰把布鞋轻轻塞回贺氏手里,垂着眼睛,声音放得更软了:“婶子,兆海哥是个好青年,他帮我染坊搬布、修织机,帮了我很多忙。我心里感激他,可从来不敢耽误他念书。他自己也争气,在军校成绩好得很,上回写信回来还说被教官表扬了呢。婶子,您养了个好儿子,我只有佩服的份儿。”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没有承认跟鹿兆海有什么,又夸了鹿兆海有出息,顺带还夸了贺氏教子有方。
院子里几个女工都忍不住点头,这姑娘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贺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今天来是打定了主意要给田明兰一个下马威,可人家姑娘全程笑脸相迎、好话说尽,她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的劲儿全被卸掉了。
“哼,说得好听。”
贺氏把布鞋揣回怀里,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音量已经降了不少。
“我告诉你,就算你有本事开染坊挣钱,在我眼里也算不得什么。鹿家的媳妇得是正派人家的姑娘,不是什么妖精。”
这话就难听了。田明兰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婶子说的是,我一定好好做人。”
她笑着把贺氏送到院子门口,还帮她撩开门帘。
贺氏带着几个婆子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染坊的大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不好对付。”
染坊院子里,女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明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她走到染缸旁边,拿起木棍慢慢地搅着染料。
靛蓝的汁液在缸里打着旋,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搅进去。
田福贤走过来,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
田明兰把木棍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染料。
“大伯,鹿家婶子这趟来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一个妇道人家,不会无缘无故上门闹事。这背后一定有人撺掇。”
“你是说白嘉轩?”
田明兰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原上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跟画一样。
可画底下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站队。
贺氏这趟来不过是个信号,白鹿原上的老规矩开始对她这个外来者发力了。
贺氏闹染坊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白鹿原。
在白鹿原上,没有什么比两家儿女的闲话传得更快了。
吃午饭的时候,贺家坊的婆娘们蹲在井边洗衣裳,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有人说贺氏骂得对,田家那丫头整天涂脂抹粉的在染坊里招摇,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也有人说贺氏不讲理,人家田明兰凭本事挣钱,又没偷又没抢,凭什么骂人家妖精;
还有几个嘴碎的婆娘凑在一起咬耳朵,说贺氏这趟去闹其实是鹿子霖的意思,鹿子霖跟白嘉轩喝了两次酒了,谁知道两个老东西在酒桌上商量了啥。
这话传到田明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染坊后院的棚子里做色牢度测试。
她把改良过的染料涂在白布上,等干了之后放进碱水里反复搓洗,然后对着光看布面有没有褪色。
这是四川那批货的最后一道测试,通过了就可以批量生产。
听到女工传话的时候,她手里的布正举到一半。
“明兰姐,外头都在说鹿家婶子是被白嘉轩挑唆的。”
女工小声说:“说白嘉轩想让鹿家跟田家翻脸,好断了你的帮手。”
田明兰把布放在桌上,用铅笔在实验记录上写下一行数据,然后才开口:“不用管外头说什么,把手头的活干好就行。”
她的语气很平淡,可心里已经把这条线索理清楚了。
白嘉轩的酒不是白喝的。
他跟鹿子霖喝了两次酒,第一次是在她染坊接了一万块大洋订单之后,第二次是在白灵贴标语闹出事之后。
第一次喝酒,白嘉轩是想拉鹿家一起对付她;第二次喝酒,是给鹿子霖施压,让他表态。
贺氏这趟来闹,很可能就是鹿子霖给白嘉轩的表态,他没直接拦着鹿兆海,但也没拦着贺氏,等于默许了。
但鹿子霖这个老狐狸不会把宝全押在白嘉轩身上。
他让贺氏来闹是一回事,自己出不出面是另一回事。
只要鹿子霖不亲自站出来反对,鹿兆海那边就还有余地。
就在白鹿原上流言蜚语最热闹的时候,鹿兆海从保定军校回来了。
他是请了假回来的。
军校的课程紧得很,平时根本不许学生离校,他写了好几封信给教官,说自己家里有急事,教官才勉强批了五天假。
从保定到白鹿原,火车转骡车折腾了两天一夜,他连口气都没歇,下了骡车就直奔染坊。
可他还没走到染坊门口,就被他娘贺氏堵在了巷口。
“站住!”
贺氏像个门神一样挡在路中间,脸上的表情比秋天的风还冷。
“你往哪儿去?”
“娘,我去染坊。”
鹿兆海老老实实地说。
“去什么染坊!回家去!”
贺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开染坊、抛头露面、跟男人谈生意,全原的人都在戳她脊梁骨!你一个正经读书人跟她混在一起,你不要脸面,你爹还要,鹿家还要!”
鹿兆海被他娘拽着往回走,心里又急又气,可他是孝子,从小到大没有顶撞过爹娘,他不能像白灵那样跟家里翻脸。
他被拽回家,坐在堂屋里,贺氏把门一关,跟他从晌午念叨到天黑,把田明兰从头到脚数落了个遍。
说她不守妇道,说她妖精做派,说她一个姑娘家开染坊天天跟男人打交道不成体统,说鹿家的媳妇必须是正正经经的庄户人家女儿,不能是这种妖里妖气的东西。
鹿兆海从头到尾没有回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