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买对了!鹿兆海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田明兰把货包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踮起脚,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
田明兰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比鹿兆海矮了大半个头,踮着脚拍他头的样子,与其说是在夸奖一个同龄人,不如说像是在逗一只大狗。
她的手指从他的发顶滑下来,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耳廓,指尖的凉意让他浑身一激灵。
鹿兆海愣在原地,头顶被拍过的地方像是点了一把火,热度从头皮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了脖子,最后整个脸都红了。
他的表情倒是一本正经地绷着,可耳朵出卖了他,两只耳朵红得发亮,在灯光下像两盏小红灯笼。
田明兰看着他那副明明心潮澎湃却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
鹿兆海有点窘。
“笑你可爱。”
田明兰转过身去整理货包,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爱。她说他可爱。
鹿兆海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是因为她夸他了,难过是因为可爱好像不是什么男子汉该有的形容词。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折扇,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才递过去:“这个……给你的。”
田明兰接过折扇展开,扇面上的兰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她看了看扇面,又看了看鹿兆海,眼睛里闪过鹿兆海解读不了的情绪。
像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你跑了一整天,还记得给我买这个?”
田明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鹿兆海挠了挠后脑勺:“顺路看见的。”
田明兰低头抚了抚扇面,兰花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
她轻轻把扇子合上,抬头对他笑了一下:“谢谢。”
鹿兆海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厉害,血液冲得他脑袋发晕,手心全是汗。这一个“谢谢”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好听。
他刚想说什么,田明兰已经转身走到墙边,把那把折扇打开,插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对着她的账桌,一抬头就能看到。
然后她又转过身来,朝他招招手:“过来,帮我试新配方。这批料要是调好了,四川的单子就能签了。”
鹿兆海大步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染缸旁边,一个搅染料一个递药水,配合得比老搭档还默契。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田福贤骑着自行车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路过染坊门口,透过窗户看见里头两个人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
他没进去,骑着车绕了个弯,回自己屋里喝酒去了。
月底的时候,白鹿原上又出了一件事。
贺家坊的二拇指死了。
不是被人打死的,也不是病死的。
他是自己喝了农药。
二拇指的媳妇跑回娘家之后,二拇指一个人缩在屋里过了十来天,没人知道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等邻居发现不对劲撞开门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子。
消息传开的时候,原上的人反应各异。
有人说二拇指是羞死的,借子的丑事被全原知道了,没脸活了;
有人说他是被白灵气死的,那些标语贴得满大街都是,搁谁也受不了;
更多的人叹气说这是命,二拇指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命里没儿子,为了续香火走到这一步,最后连命都搭上了。
白嘉轩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茶,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茶碗往石桌上一墩,起身去了贺家坊。
他是族长,这种事必须他出面料理。
白灵可以指责他安排借子是封建礼教,可二拇指死了,总得有人给他收尸、办丧事、入祖坟。
在原上,死人的事比天都大。
白嘉轩到了贺家坊,亲自指挥人给二拇指擦洗身子、换上寿衣、入殓。
二拇指没有儿子,按规矩没有人给他打幡摔盆。白嘉轩做主,让二拇指的一个远房侄子来摔盆,这在原上是不合规矩的,可白嘉轩说,特事特办,先让人入土为安。
这件事办得利利索索,贺家坊的人都看在眼里,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头对白嘉轩还是服的。
族长就是族长,关键时候能站出来扛事。
可白灵不知道这些。
白灵在西安城听到二拇指的死讯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来给她报信的同学说的时候添油加醋,把二拇指的死全归到了她写的那篇文章上。
白灵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嘴唇白得像纸。
她收拾东西要回原上,同学拦她,说现在回去肯定要被她爹关起来。
白灵甩开同学的手,说了一句“人是我害死的,我得回去给他磕头”,就一个人踏上了回白鹿原的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二拇指家门口挂的白幡。
白灵在村口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村人都开始对她指指点点。
她低着头绕过人群,从村后的小路回了家。
没人知道白嘉轩跟白灵那晚说了什么。
隔壁邻居只听见堂屋的门关得很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再然后就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白灵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厉害,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没去二拇指家磕头,也没去白鹿仓贴标语,她背着一个小包袱,一个人又回了西安城。
从那以后,白灵再也没在白鹿原上贴过标语。
田明兰听说了这件事,在账房里坐了很久。
她面前摊着账本,铅笔夹在指间,可一个字都没写。
窗外传来女工们下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远处麦场上有人在唱秦腔,粗犷苍凉的调子在暮色里拖得老长。
她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原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散落在黄土塬上的星星。
“二拇指死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甚至没见过他几次。
可他的死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白鹿原这潭水里,溅起的涟漪波及了很多人,白嘉轩、白灵、鹿兆海、还有那些曾托白嘉轩办过借子的人家。
每个人都在这件事里站了队、选了边,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所有人脚下悄悄转动了。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货架上那把折扇,扇骨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把折扇拿下来展开,扇面上的兰花依然清雅。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把它插回货架上,然后拿起账本,翻到一页空白处,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九月配方改良计划。
该做的事还得做,日子还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