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江湖在酒桌上你来我往的时候,白鹿原上又出了一件事。
白灵从白嘉轩撕掉她标语的那天起,就再也没回过家。
她跑到西安城去了,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白天去工厂里给工人演讲,晚上回来写文章。
她写了一篇关于二拇指借子事件的文章,投给了省城的《新秦日报》,文章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白嘉轩,可那一句“白鹿原上某位德高望重的族长,竟然亲自替人安排借子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就差把白嘉轩的名字写在纸上了。
这篇文章在西安城的学生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几个学校的进步学生拿着报纸到处传阅,说这是“揭露封建礼教罪恶的檄文”,还有人专门跑到白鹿原来打听二拇指的事。
消息传回白鹿原,白嘉轩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白孝文说他爹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两鬓的白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白嘉轩让白孝文去西安城把白灵叫回来,白孝文去了,白灵不见。
白嘉轩又让他去,这回带了白灵最爱吃的甑糕,白灵还是不见。
白嘉轩第三次没有派人去。他只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抽了一整天的烟袋。
田明兰是在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来送货的骡车把式是个爱传闲话的,把白灵写文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田明兰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幸灾乐祸,而是替白灵捏了一把汗。
这姑娘太不懂事了。
她写的那些东西,就算句句属实,也是往她父亲的心口上捅刀子。
在白鹿原这种地方,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敢公开指责的人,是不会有人信任的。
不管她以后想干什么,这条路还没起步就已经被自己堵死了。
而且白嘉轩不会永远忍着,他能当二十年族长,靠的绝不仅仅是忍耐。
一旦他出手反击,白灵那点心气根本扛不住。原著里白灵后来的命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但田明兰只想了这么多,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染坊九月份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其中有一批货是要运到四川去的。
四川布商开了很高的价钱,但要求布的色牢度必须达到一定的标准。
也就是说,布不能掉色,洗多少遍都得跟新的一样。
田明兰原来的配方虽然比关中的老土靛好得多,但要在色牢度上达到这个标准,还差了一点。
她需要改良配方。
实验室,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在染坊的后院搭了一个小棚子,里头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田明兰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反复地调配药水、测试色牢度、记录数据。
她的手指被染料染成了蓝一块紫一块的颜色,指甲缝里全是靛蓝的痕迹,连指甲盖都洗不干净。
可她还差一味关键的原料。
这种原料在关中的土产铺子里买不到,只有西安城里的洋货铺子才有。
田福贤这两天正好去县城开会,田明兰本来想让他捎回来,可田福贤还要两天才能回来,时间来不及。
她想了想,把鹿兆海叫了过来。
“你去趟西安城,帮我买点东西。”
田明兰把一张清单递给他,上面写着几种化学原料的名字,全是洋文。
旁边还有一张纸片,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县城洋货铺子的位置。
鹿兆海接过清单看了一眼,一脸茫然:“这些东西……我连名字都念不顺。”
“你把清单给伙计,他认得。”
田明兰把一个钱袋塞进他手里,眯起眼睛笑着威胁。
“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要是回不来,我就不给你留晚饭了。”
鹿兆海攥着钱袋和清单,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欢喜。
这是她第一次让他单独去办这么重要的事,不是搬布也不是扫地,而是真正跟染坊生意有关的事。
这说明她信任他,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他翻身骑上骡子就往县城赶。四十里路,他来回骑了四个多时辰,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到了西安城的洋货铺子,他把清单递给伙计,伙计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奇,这年头来买化学原料的不是学堂里的先生就是工厂里的技师,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少年郎跑来买这些东西,倒是少见。
鹿兆海被伙计看得有点不自在,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看啥?我有钱。”
伙计笑了笑,转身去拿货。
鹿兆海趁着等货的工夫,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这间铺子跟原上的杂货铺完全不一样,货架上摆的全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玻璃瓶子装的药水、铁盒子装的颜料、大大小小的铜制工具。
其中有一个货架上摆着几把精致的小折扇,扇面上画着花卉,扇骨是竹子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拿起一把折扇,展开看了看。扇面上画的是几枝兰花,淡雅清秀,跟田明兰的气质很像。
他问伙计多少钱,伙计说了个数字,鹿兆海咬了咬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来买了。
这把扇子花了他大半个月的零用钱,可他一点都不心疼。
等鹿兆海回到白鹿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原坡的西边,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整个原上染成了橘红色。
他骑着骡子直奔田家染坊。
快到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染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翻身下了骡子,提着货包大步往染坊里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灰布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鞋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是灰扑扑的。
他有点懊恼。早知道应该在村口洗把脸再来的。
“鹿兆海!你站在门口干啥呢?”
田明兰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快进来!”
鹿兆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田明兰接过货包打开,一样一样检查清单上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鹿兆海看不太懂的兴奋。
她把那几瓶化学原料抱在怀里,高兴得踮了踮脚尖,辫梢的蓝布条跟着一颠一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