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的八月中旬,天气热到了一个顶点。
地里的棉花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晚棉还在开花,粉的白的花瓣在太阳底下蔫蔫地垂着。
原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意乱。
田明兰的染坊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新砌的四口大缸全装满了染料,六个长工加上八个女工,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紧巴巴的。
染出来的布一匹一匹地往外运,骡车队隔天就来一趟,把明兰蓝运到西安城、渭南、咸阳,最远的一批甚至被一个山西布商订走了,说要运到太原去卖。
田福贤这些天走路都快不沾地了。
他那个自行车骑得更欢了,后座上捆着田明兰给他买的新皮包,车把上挂着一串西安城带回来的点心,见了谁都乐呵呵地打招呼,连白鹿仓看大门的老头都能分到一块甑糕。
可白家那边就没这么好过了。
白嘉轩的扎花机房这个月的活计又掉了两成。
往年这个时候,十里八乡的棉花都在他这儿扎,院子里的棉花堆得跟小山似的,长工们三班倒都忙不过来。
今年倒好,棉花堆还没往年一半高,长工们闲得在院子里蹲着抽烟袋锅子。
白孝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跟他爹提了好几回,说要降价抢生意。
白嘉轩都没答应。他说了一句话:“田家能开染坊,咱也能开。她染布,咱也染。”
白孝文一开始没明白他爹的意思,后来才回过味来,白嘉轩这是要在染布这一块跟田家打擂台。
白家的优势是手里有扎花机房,棉花从扎到纺一条龙,要是再加上染布这个环节,就不用把半成品卖给田家了。
白嘉轩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能在原上当二十年族长,靠的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可想法是好想法,落到实操上就难了。
白家没有会染布的人,更没有人懂田明兰那些日本带回来的药水配方。
白嘉轩让白孝文去西安城请了两个老染匠回来,可染出来的布往田家的布旁边一摆,连白孝文自己都觉得寒碜。
那布颜色发乌,手感粗糙,洗两遍就掉色。这样的布别说卖到西安城了,就是在原上都不一定有人要。
白嘉轩看着那两块摆在一起的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烟袋锅子往石桌上一磕,说了句:“请鹿子霖来喝酒。”
鹿子霖这几天也在琢磨白嘉轩的心思。
上回喝酒的时候白嘉轩提过两家联手的事,话是说得热络,可后来就没下文了。
鹿子霖知道白嘉轩的性子,这人不会轻易开口求人,一旦开口,一定是被逼到了墙角。
现在田家染坊如日中天,白家的扎花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白嘉轩肯定是坐不住了。
果然,白孝文来请他喝酒的时候,鹿子霖心里就有了数。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揣着烟袋锅子出了门。
晚上的酒局还是在白家堂屋里。
方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烧酒、两副杯筷。
白嘉轩亲自给鹿子霖倒酒,鹿子霖端着酒杯等他说正事。
“子霖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白嘉轩开门见山道:“田家那丫头的染坊越开越大,白家的扎花生意被挤得够呛。我打算也开个染坊,跟他们打擂台。”
鹿子霖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白嘉轩会继续谈两家的亲事,没想到他上来就说要开染坊。
“开染坊?你有染布的手艺?”
“没有,手艺可以学,人可以从外面请。关键不在手艺,在棉花。田家染坊的棉花都是从咱原上收的,我白家要是卡住棉花的货源,她拿什么染布?”
鹿子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白嘉轩这话说得不假,田家染坊虽然生意红火,可棉花货源确实捏在别人手里。田家自己在原上没有地,种不了棉花,全靠从各家各户收。
要是白嘉轩以族长的身份发话,让原上的棉农不往田家送棉花,那田家的染坊就真的要断粮了。
“嘉轩,你这样做是不是太绝了?”
鹿子霖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田福贤好歹也是总乡约,你要是明着卡他侄女的货源,他闹到县里去,你也不好收场。”
白嘉轩摇了摇头:“不用明着卡。我只需要跟几家大的棉农打个招呼,让他们把好棉花先给我白家挑,剩下的再给田家。这在原上是合规矩的,白家的扎花机房开了这么多年,老主顾先紧着我,谁能说什么?”
鹿子霖心里咯噔一下。
白嘉轩这一招确实够狠,不跟你正面冲突,就用原上的老规矩和老交情慢慢勒紧你的脖子,让你有苦说不出。
田明兰再精明,毕竟是个外来丫头,在原上的人脉和根基跟白嘉轩比起来差远了。
白嘉轩当族长二十年,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请他坐主位,谁家有纠纷都找他评理,这份人情账不是几个月就能还完的。
“那你叫我来,是想……”
鹿子霖拖长了声音,小眼睛紧紧盯着白嘉轩。
“子霖哥,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白嘉轩端着酒杯,眼神诚恳。
“你家兆海跟田家丫头走得近,全原都看在眼里。要是你这个时候站出来帮田家说话,那咱俩这点交情就真没法处了。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求你帮忙,是跟你通个气,我要做的事,你别拦着。”
鹿子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白嘉轩这是在给他施压,表面上说是通气,实际上就是让他站队。
站在白嘉轩这边,就意味着要约束鹿兆海,不让他跟田家走得太近;站在田家那边,就等于跟白嘉轩撕破脸。
这事不好办。
田家有钱有前景,鹿兆海又对田明兰死心塌地,鹿子霖打心眼里不想坏这门亲事。
可白嘉轩在原上的根基太深了,跟他翻脸,鹿家往后在原上的日子也不一定好过。
“嘉轩,你说的我都明白。”
鹿子霖放下酒杯,笑眯眯地打了个哈哈。
“不过兆海那孩子你也知道,性子倔得很。他看上的姑娘,我这个当爹的说话不一定好使。这样吧,我回去探探他的口风,至于其他的事,咱哥俩慢慢商量。”
白嘉轩看着鹿子霖的笑脸,知道这老狐狸在打太极。
他也不急,端起酒杯跟鹿子霖碰了一下:“行,那就慢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