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不该帮那些女人,我……”
鹿兆海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忽然很烦躁,这种烦躁不是因为白灵,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像以前那样跟白灵说话了。
以前他也觉得白灵有道理,觉得原上这规矩那规矩的确实有不少是该改的。
可自从认识了田明兰之后,他看事情的角度变了。
田明兰也在做新的事情,开染坊、用洋染料、让女人进厂做工挣工钱,她做的事情比白灵贴标语实在得多,可她从来不嚷嚷,不跟任何人正面冲突,甚至连白嘉轩都挑不出她的毛病。
她把原上的规矩摸透了,然后在这个规矩里头找到了一条能走的路。
这就是田明兰和白灵的区别。
白灵想把整个规矩砸烂,而田明兰懂得在规矩里头跳舞。
想到这里,鹿兆海的心又往田明兰那边偏了一寸。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白灵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在心里笑话她,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鹿兆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他转头看向田家染坊的方向,烟囱里正冒着一缕青烟。他忽然很想见她。
鹿兆海走进染坊的时候,田明兰正在给新来的几个女工分派活计。
这些女工大多是原上穷人家的媳妇闺女,以前只能在家纺线织布,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块钱。
田明兰把她们招进染坊,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三块大洋的工钱,在原上这可是了不得的好差事。
“你来了?”
田明兰看见鹿兆海,朝门外努了努嘴。
“正好,帮我把门口那几匹布搬进来。我够不着架子最上面那层,这些布得晾到明天才能叠。”
鹿兆海二话不说就去搬布。
他干这些活已经很熟练了,这两个月来他在染坊里搬过布、抬过染料、修过织机、打扫过院子,什么杂活都干过。
染坊里的女工都认识他了,背地里偷偷笑他,说鹿家二少爷不念军校了,改行来染坊当长工了。
“你听说了吗?”
田明兰一边整理账本一边随口说道:“白灵贴的标语,今天被白嘉轩全都撕掉了。听说白嘉轩当着全族的面训了她一顿,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再去白鹿仓贴东西。”
鹿兆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刚碰见她了,在十字路口。”
“她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是……”
鹿兆海把布匹放到架子上,回头看着田明兰。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
田明兰放下账本,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原上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棉花地里还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赶在天黑前收最后一茬棉花的佃户。
“她可怜是真可怜,可她做的那些事也是真的欠考虑。”
田明兰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在原上,面子比命都重要。她当着全原的面打她爹的脸,她爹要是不撕标语、不训她,那白嘉轩这个族长就别想当下去了。她以为她在帮她那些受压迫的姐妹们说话,可她不知道,真正受伤害的是那些被她说出来的女人。二拇指的媳妇现在还敢出门吗?她以后在原上怎么过日子?这些白灵想过没有?”
鹿兆海沉默着没有说话。
田明兰这番话要是放在两个月前,他可能听不太懂。
可现在他听懂了,原上不是西安城,不是念几句新思想就能改天换地的地方。
在这里,道理要裹在人情里慢慢说,事情要顺着规矩一点一点办。
田明兰走过来,站到鹿兆海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脸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在傍晚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柔光。
她的眼睛很亮,里头映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还有鹿兆海的影子。
“鹿兆海,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她忽然问。
“什么?”
田明兰歪了歪头,说道:“开染坊,招女工,让女人出来挣钱,这也算是在帮原上的女人吧?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鹿兆海毫不犹豫地说:“你做得对。”
田明兰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满足,一点得意,还有一点鹿兆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可亲耳听到还是很高兴。
“那你呢?”
她忽然往前凑了一步,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军校?”
鹿兆海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她嘴唇上那道浅浅的弧线。
她今天没有涂什么胭脂,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
“下、下个月。”
鹿兆海的声音又开始发飘。
“九月初一开学,八月底就得走。”
“那你还剩半个月。”
田明兰伸出手,轻轻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可鹿兆海觉得那根手指像是戳穿了他的胸膛,直接按在了他的心脏上。
“这半个月,你天天来染坊,好不好?”
鹿兆海的喉结动了动:“好。”
田明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意和狡黠,把鹿兆海的魂都看飞了。
鹿兆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染坊的。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和田玉佩贴着心口,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半个月。”
鹿兆海自言自语。
“还有半个月。”
这个半个月里,他要做一件事。
不是帮染坊搬布、修织机、打扫院子,这些事他天天都在做,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要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她记住一辈子的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他还没有想好。
但是他会有办法的。
鹿兆海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星光落在他脸上,把这个十八岁少年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