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兰拿起传单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反对包办婚姻”“妇女有权选择自己的命运”“废除一切压迫妇女的封建礼教”。
字写得潦草,但劲头十足,一看就是白灵的手笔。
“挺好的。”
田明兰把传单放下,语气不冷不热道:“不过我这染坊是干活的地方,贴这些不太合适。你要是想宣传,可以去白鹿仓的墙上贴。”
白灵急了:“明兰姐,你也是女人,你就不想替女人说话吗?你看贺家坊那个二拇指的媳妇,差点被逼得上吊,这种事在原上还有多少?咱们女人要是不站起来,谁会替我们说话?”
田明兰看着白灵,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这姑娘不是坏人,她说的那些道理也不能算错。
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在原上,女人裹脚裹了几百年,你说解放就解放?男人纳妾纳了几百年,你说废除就废除?
道理说得再对,没人听也是白搭。
更何况她这回针对的还是自己的亲爹,这在原上是大不孝,就算她说的都是对的,也没人会站在她那边。
“白灵妹妹,我倒是想问你一句,你贴的那些标语,你爹看了没有?”
田明兰的声音很轻很淡。
白灵的脸色变了变:“看了。”
“他怎么说?”
“他……”
白灵咬了咬嘴唇,说道:“他不让我贴。”
“那你现在还贴,他不管你?”
“他管不了我。”
白灵仰起下巴,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她心虚。
田明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也挺可怜。
她的理想是真的,她的愤怒是真的,可她的脆弱也是真的。
她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变整个白鹿原,却不知道在原上,几百年的规矩比城墙还厚,不是几张贴纸能捅破的。
“白灵妹妹,我给你一句实在话。”
田明兰把传单还给她,“你那些标语里,指桑骂槐骂你爹的那几句,赶紧撕掉。”
“为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
田明兰靠在椅背上,说道:“你没指名道姓,可全原的人都看得出来你在说谁。你不给你爹留脸面,别人也不会给你留脸面。到那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白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田明兰这番话像一盆凉水浇在她头上,让她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针对自己的父亲,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就说明她做得不对,可不承认呢?不承认就真的对了吗?
“我……我不跟你说了!”
白灵抓起传单,转身跑了出去。
田明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摇了摇头。
白灵的原著命运她是知道的。
这姑娘后来会加入共产党,嫁给有妻子的鹿兆鹏,然后在一次次的革命斗争中越陷越深,最后以一种非常惨烈的方式死去。
她的理想主义是真的,可那个时代不会因为她的理想就对她手下留情。
田明兰不想掺和白灵的事,她没有义务拯救原著里的每一个角色,她的任务是鹿兆海。
可眼看着这姑娘一步步往坑里踩,她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但愿她能听进去吧。”
田明兰自言自语了一句,重新拿起铅笔翻开了账本。
可她心里清楚,白灵听不进去。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而白灵的南墙,可能比她想象的要硬得多。
白灵从染坊跑出来之后,在十字路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田明兰的话让她难受,不是因为她觉得田明兰说得不对,而是因为田明兰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确实在针对自己的父亲,她自己也隐隐觉得这不太好,可她就是不想认输。
“白灵!”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灵转过头,看见鹿兆海从麦场那边大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衫,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上沾着些棉絮,看样子刚从棉花地里回来。
“你在这儿干啥呢?”
鹿兆海走到她跟前,发现她眼眶有点红,问道:“你哭了?”
“没有。”
白灵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风大,眯了眼。”
鹿兆海沉默了一下。
他跟白灵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她了,这姑娘从小说一不二,倔起来十头骡子都拉不回来。能让她红眼眶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是不是你贴的那些标语的事?”
鹿兆海试探着问。
这事他也听说了,原上传得沸沸扬扬的,他娘贺氏昨天还在饭桌上说了一嘴,说白家的闺女不守规矩,迟早要惹出大祸来。
“你也来教训我?”
白灵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可那股子倔劲又上来了。
“鹿兆海,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你也跟他们一样!”
鹿兆海皱了皱眉,说道:“我不是教训你。我就是觉得你那些标语写得太直了,尤其是说‘黑手’那句,全原都知道你在说你爹。白灵,他是你亲爹,你就算觉得他做得不对,也不该当着全原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他替人安排借子就是对的了?二拇指的媳妇差点上吊你知不知道?那个女人差点死了!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女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白灵的声音越说越大,引来路口几个闲汉侧目。
鹿兆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善于跟人争辩,尤其是跟白灵这样的姑娘争辩,她读过书,嘴皮子利索,道理一套一套的,他说不过她。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道理不对,而是方式不对。
在原上,解决问题有原上的规矩,你一上来就把所有人的遮羞布全扯了,被伤的不光是那些做错事的人,还有那些无辜的女人。
二拇指的媳妇本来已经够难堪的了,白灵这一闹,全原都知道了她的事,她以后在原上怎么抬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