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人笑就有人愁。
白嘉轩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白家的扎花机房这个月少了将近四成的活计,张村、贺家坊、李家沟的老主顾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股脑全把棉花往田家染坊送。
白孝文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天天在他爹跟前念叨,说再这么下去扎花机房就得关门了。
白嘉轩始终没说什么狠话。
他还是每天早起扫院子、喂牲口、端着茶碗坐在老槐树底下,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鹿子霖知道,白嘉轩这人越是沉得住气,心里头的算计就越深。
他在原上当族长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嗓门大,是能忍能等能布局。
当年他跟鹿子霖争族长的时候,鹿子霖使了多少招数,白嘉轩全忍下来了,最后靠着一个公道的名声,硬是把族长之位坐稳了二十年。
这样的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田家把他碗里的肉夹走。
二拇指这件事,最早是从贺家坊传出来的。
二拇指不是真名,是外号。
这人姓胡,在家排行老二,因为右手大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小指头,原上人就叫他二拇指。
胡家在贺家坊算不得大户,但也薄有田产,几代单传到了二拇指这一辈,偏偏他身子不行,娶了三房媳妇都没生出个一儿半女来。
原上的郎中都看遍了,连西安城的洋人大夫都去瞧过,最后都摇头,说他是先天不足。
在原上,生不出娃是天大的事。
断了香火,就是断了祖宗的血脉,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二拇指为这事愁白了头,最后一咬牙,决定走那条见不得人的路,借子。
借子这件事在白鹿原上不是秘密。
谁家男人不行,又不能让外人知道,就得悄悄找一个可靠的人来帮忙。
这个帮忙的人必须是外乡人,完事拿钱走人,这辈子不再踏进白鹿原半步,这样才能保住两家的脸面。
白嘉轩当族长这些年,经手过好几桩这样的事。
他有一套自己的章法:找的人必须是远处来的短工,身体要好,嘴要严,价钱要公道。
事情办完了,他亲自送人出原,再给一笔封口费,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可二拇指这回事,偏偏出了岔子。
问题出在帮忙的人身上。
二拇指托白嘉轩找了个湖北来的短工,姓刘,三十出头,人高马大,在贺家坊帮人盖房子。
白嘉轩把这事安排得妥妥当当,该给的钱给了,该说的话说了,刘短工满口答应,说办完事就走。
可谁知道这个刘短工是个混账东西,事办完了不但没走,反而赖在贺家坊不走了,还趁着夜色又摸进了二拇指媳妇的屋里。
这一来就坏了事。
二拇指发现了,当场就跟刘短工动了手。
两个人从屋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街上,全贺家坊的人都听见了动静。
二拇指虽然身子弱,可豁出命去打,硬是把刘短工打跑了。
可这事也瞒不住了,整个贺家坊都知道了二拇指借子的事,还知道他找的人是个混账,把他媳妇给祸害了。
二拇指的媳妇羞得差点上吊,被邻居救了下来。
二拇指自己更是没脸见人,把自个儿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事情传到白嘉轩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知道了。
在他看来,借子这事本来就是丑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派人把二拇指叫到家里,安抚了几句,又给了几块大洋,让他先回贺家坊把日子过下去,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白嘉轩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传到白灵耳朵里。
白灵这姑娘,天生就有一股子管闲事的劲头。
她在西安念新学,学了一脑子妇女解放和破除封建的新思想,一回到原上就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回听说贺家坊有个女人因为借子的事差点上吊,当场就炸了。
她跑到贺家坊去找二拇指的媳妇,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然后回到原上就开始写标语,什么“打倒封建礼教”“妇女解放不是空话”“借子是男人的耻辱”。
这些标语贴满了白鹿仓的墙,还贴到了白嘉轩家门口。
白嘉轩看见那些标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把白灵叫到堂屋里,关上门,父女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白灵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可她第二天照样出去贴标语,一个字都没少。
这事在原上传开了。
有人说白灵做得对,借子这种丑事就该揭出来让大家看看;更多的人摇头叹气,说白灵一个女娃娃管这些事干啥,丢的是白家的脸面。
白嘉轩当了这么多年族长,管的就是原上的风化,结果自己的女儿带头闹事,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就在这个时候,田明兰听到了一个消息,白灵贴出去的标语里,有一条写着二拇指背后的黑手,没有指名道姓,但原上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在影射白嘉轩。
因为在白鹿原上,能替人安排借子的,只有族长。
田明兰放下手里的账本,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白灵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借子这事在原上虽然是丑事,可它背后牵扯的不止白嘉轩一个人,凡是托白嘉轩办过这事的人家,都不希望这件事被翻出来。
白灵以为自己在替女人说话,可她不知道,在原上,香火比女人的命重要得多。
她这一闹,得罪的不光是白嘉轩,还有那些靠借子续了香火的人家。
“明兰姐!”
说曹操曹操到。白灵从染坊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好像前几天来找茬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田明兰放下铅笔,抬头看她:“哟,白灵妹妹来了?进来坐。”
白灵走进染坊,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账本前头站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账本上那一排排数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服气。
“明兰姐,我有事找你。”
白灵把一份传单放在桌上。
“这是我和几个同学写的倡议书,关于妇女解放的。你看你染坊里这么多女工,你能不能把这个贴到墙上,让大家也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