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笑了笑,也没绕弯子:“子霖哥是爽快人,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田家那侄女开了染坊,你应该也听说了。她那个‘明兰蓝’,把我白家好几个老主顾都抢走了。你说说,她一个外来的丫头,凭什么?”
鹿子霖喝了口酒,没接话。
白嘉轩继续说:“我想了想,这事不能硬来。田福贤是总乡约,手里有权,跟她硬碰硬划不来。可要是什么都不做,眼看着她把生意全抢走,白家这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那你想怎么做?”
鹿子霖放下酒杯。
白嘉轩盯着鹿子霖的眼睛,说道:“咱两家联手,你家的鹿兆海不是在跟田家那个丫头走得近吗?你要是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田家的染坊不就成了鹿家的了?到时候咱两家合伙,把棉花从扎花到染布一条龙全做了,西安城的布市就是咱俩说了算。”
鹿子霖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嘉轩,你这个算盘打得倒是响。”
鹿子霖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慢条斯理的说:“不过你跟我说这些,总不是让我白占便宜吧?”
白嘉轩端起酒杯,说道:“当然不是。你要是能把这门亲事促成,往后染坊的利润,你七我三。但有一个条件,染坊的棉花,必须从白家的扎花机房走。”
鹿子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白嘉轩这是用棉花货源来换染坊的利润分成,算盘打得确实精明。
不过对鹿家来说,这门亲事的好处远不止这些。
田明兰本身就是个摇钱树,娶回来就等于把整个染坊的产业连人带技术全端回了鹿家,再加上鹿兆海的军校出身,往后鹿家在白鹿原上就是横着走也没人敢吭声。
“行,这事我应了。”
鹿子霖端起酒杯跟白嘉轩碰了一下。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兆海这孩子性子倔,他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硬逼他。”
“子霖哥说笑了,田家那丫头长得好看又有本事,哪个少年郎能不愿意?”
鹿子霖笑了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鹿兆海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两个长辈在酒桌上算计了一通。
他今天又被田明兰叫去染坊帮忙,帮忙的内容是帮她整理货架上的染料瓶子。
这活计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不难,可鹿兆海做了一整个下午,连一半都没整理完。
不是他手脚慢,是他总走神。
田明兰在染坊另一头算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
她写字的时候低着头,发辫垂在肩膀上,辫梢的蓝布条跟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着。
日头从窗户里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鹿兆海手里的染料瓶子拿了半天没放上架子,目光全黏在了那道侧影上。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天天都能见到她。
可越见,他心里头的那个窟窿就越大。
以前他只是觉得她好看,现在他开始觉得她像一道光,照得他睁不开眼又移不开眼。
他不敢离得太近,上回离得太近,闻到她身上的甜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差点把手里的瓷瓶摔了。
“鹿家二哥,你那个瓶子拿了快一炷香了。”
田明兰的声音从染坊那头飘过来,软软的,带着笑意。
鹿兆海手忙脚乱地把瓶子放上架子,耳朵根又烧起来了。
田明兰放下铅笔,伸了个懒腰,朝鹿兆海走过来。
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绣花鞋踩在青砖地上没什么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鹿兆海的心尖上。
“你这一个下午才整理了半架子,是不是在偷懒?”
田明兰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没、没有。”
鹿兆海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又撞在货架上了。
“你老往后退干什么?我又不吃人。”
田明兰往前逼近了一步。
鹿兆海的后背已经贴紧了货架,退无可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他低头能看到她的睫毛,又密又翘,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身上的甜香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想起春天原上开的第一茬槐花,吃起来嫩生生甜丝丝的。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
鹿兆海连呼吸都不敢使劲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想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鹿兆海。”
田明兰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鹿家二哥,是鹿兆海。
三个字从她那张红润的小嘴里说出来,像三颗小石子丢进他心湖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嗯、嗯?”
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怕我?”
“不怕。”
“那你喜欢我?”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鹿兆海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田明兰看着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退后两步:“逗你玩的,紧张啥?”
她转身往染缸那边走,裙摆旋开,像一朵花忽然绽开又收拢。
蓝布条在她辫梢上跳了一下,正好被从窗户里透进来的一束阳光穿过,蓝得耀眼。
鹿兆海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里揣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佩,从小戴到大,这块玉要给他将来的媳妇。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揣在怀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勇气把它掏出来。
可他知道,这块玉已经有了主人。
“兆海,你发什么愣呢?快过来搭把手。”
田明兰在染缸那边喊他。
鹿兆海回过神来,走了过去。
田明兰正踮着脚去够横梁上挂的一匹样布,那匹布挂得太高了,她够了两下都没够着,脚尖踮得身子都晃了。
“我来。”
鹿兆海走上前,伸手去够那匹布。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田明兰脚下的凳子腿忽然一歪,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子往一边倒过去。
鹿兆海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捞,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染缸沿,硬生生把她接住了。
田明兰的身子软软地落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