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的布商嗅觉比狗还灵。
田明兰第一批布刚下织机,消息就传到了省城。
三天之内,四五个布商赶着骡车跑到白鹿原来,堵在染坊门口要订货。
有个姓马的布商,在西安城里开了三间铺子,一张口就要五百匹。
五百匹啊,按一匹布二十块大洋算,那就是一万块大洋。
田福贤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他在白鹿原上当总乡约,一年的俸禄加上各种灰色收入,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千块大洋。
他这个侄女开染坊才一个月,一笔订单就是一万块。
田明兰却摇了摇头,说道:“五百匹太多了,我做不出来。染坊就四口缸,一个月的产量顶多一百匹。马掌柜要是愿意等,我可以分批交货,三个月交齐。”
马掌柜急了:“田老板,你这布现在全西安城都在打听,你三个月才交五百匹,这不是让别的布商来抢生意吗?”
田明兰笑了笑:“那就让他们来抢吧。抢的人多了,价钱才能上去。”
马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田老板年纪不大,做生意的道行比我还深。行,就按你说的,我先付一半定金,你三个月交五百匹。”
田福贤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这么做生意的,别人都是求着布商多订货,她倒好,布商送上门来她还往外推,推完了人家还上赶着送钱。
等马掌柜走了,田福贤把田明兰拉到一边:“明兰,五百匹你为啥不接?咱可以多招些人,多开几口缸,三个月五百匹又不是做不出来。”
田明兰拿起账本翻了翻,说道:“大伯,物以稀为贵。我要是现在就把产能拉满,满西安城都是明兰蓝,那就不值钱了。再说了,多开缸就要多招人,多招人就要多开工资。咱现在刚起步,稳着点来。”
田福贤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发现这个侄女比他想象的还要精明,做起生意来一套一套的,连他这个在原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都有点跟不上了。
马掌柜的骡车队还没走远,白鹿原上就炸开了锅。
田家染坊接了一万块大洋订单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白鹿原。
家家户户都在说这件事,田福贤的侄女一个月的进账,顶得上白嘉轩的扎花机房干整整两年的利润。
白嘉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长工弹棉花。
白孝文跑进来传话,说田家染坊接了大的订单,定金就收了好几千。
白嘉轩手里的烟袋锅子往石桌上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
“好几千大洋的定金?”白嘉轩的脸色阴沉沉的。
“是啊爹,全原都传遍了。”
白孝文的脸色也不好看。
“田家染坊才开一个月就抢了咱好几家老主顾,张村的老张家、贺家坊的老贺家,今年都不往咱这送棉花了,全送田家去了。”
白嘉轩没说话,只是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这回他有点沉不住气了。
田家这个侄女太能折腾了,开染坊不说,还弄出一种明兰蓝,把西安城的布商都招来了。
白家的扎花机房靠的就是十里八乡的棉花货源,要是这些货源都跑到田家去了,白家的生意就黄了。
“爹,要不咱也弄点新花样?学田家弄个新颜色?”
白孝文试探着问。
“你懂个屁。”
白嘉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人家那是留洋学的本事,你学得来?”
白孝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白嘉轩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太阳晒成一块一块的碎影。
他走到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树冠,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孝文,你去找你鹿子霖叔,就说我请他晚上来家里喝酒。”
“找鹿叔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白孝文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白嘉轩站在槐树底下,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
白鹿原上的天很蓝,跟田家染坊里出来的那种明兰蓝一样蓝。
他不喜欢这种蓝色。
鹿子霖是个矮胖子,长着一张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圆脸,可那双小眼睛里头藏着的精明,比白鹿原上所有乡绅加起来都多。
他是白鹿原的老户,祖上靠当厨子发了家,是原上的富户,在原上说话依然有分量。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鹿兆鹏在西安念师范,是原上有名的才子;
二儿子鹿兆海在保定念军校,前途无量。
要说起来,鹿家的底子比白家还厚,根子更深。
可鹿子霖最近心里头不痛快。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那个二儿子鹿兆海。
鹿兆海从小到大都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念书好,长得端正,性格也稳重,没有他哥那股子叛逆劲儿。
鹿子霖一直觉得,两个儿子里头,老大有才但不好管,老二才是真正能继承家业的那个。
可最近这个让他省心的二儿子,开始不省心了。
往田家跑得太勤了。
勤得连鹿子霖都觉得不像话。
他偷偷数过,这个月光是往染坊跑的就有十来趟。
送染料、送棉线、送她爱吃的甑糕、帮她去县城取包裹,有一回实在找不到由头了,居然跑去帮人家扫院子。
鹿子霖差点没气死。
可气归气,他没有拦着。
原因很简单,田家那个侄女,是真的有本事。一个月赚一万块大洋,整个白鹿原上谁能做到?
要是鹿家能把这个金凤凰娶回来,鹿家在原上的地位就稳了。
到时候别说白嘉轩的扎花机房,就是把整个白鹿原的生意全拢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当白嘉轩请他晚上去喝酒的时候,鹿子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白嘉轩坐在自家堂屋里,面前的方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烧酒。
鹿子霖进门的时候,白嘉轩站起来迎了一下,两人寒暄了几句,各自落座。
“子霖哥,咱哥俩有日子没一起喝酒了。”
白嘉轩给鹿子霖倒了一杯酒。
鹿子霖端着酒杯,小眼睛眯了眯:“嘉轩,你叫我来,怕不光是为了喝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