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兆海今天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头,靠着染坊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远远地看着田明兰跟白灵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衫,头发刚理过,看着比上次来的时候利索了不少。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哥鹿兆鹏也来了。
鹿兆鹏比鹿兆海大三岁,在西安念师范,是原上有名的才子。
他长得斯文清秀,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往那儿一站就跟周围的庄稼汉拉开了距离。
他对染坊的兴趣不大,倒是盯着田明兰看了好一会儿。
“老二,她就是你说的那个田家姑娘?”
鹿兆鹏推了推眼镜。
鹿兆海的脸又红了:“哥,你别瞎说,我啥时候说过她了。”
“你没说?你做梦都在喊明兰,以为我不知道?”
鹿兆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鹿兆海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确实做梦都在喊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姑娘就像一颗种子一样扎进了他心里,根越扎越深,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白天想她,晚上梦她,走路的时候老远看见田家的方向就走不动道。
他爹让他去县城办事,他特意绕路从染坊门口走,就为了隔着窗户看她一眼。
这种心思,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在西安念书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女学生,可没有一个能让他这样。
田明兰身上有一种白鹿原上没有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漂亮,也不是聪明,而是一种跟这个世界都不太一样的劲儿。
她站在那里,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随时会飞走的感觉。
他怕她飞走。
“你要是真看上了,就跟咱爹说一声。”
鹿兆鹏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爹认识的人多,回头让爹帮忙打听打听田家的意思。”
“我、我自己来。”
鹿兆鹏笑着摇头,说道:“你自己来?你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自己来?算了,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不过我跟你说,这姑娘不简单,刚才跟白灵那几句交锋,你看白灵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的姑娘,你要是想追,可得下点功夫。”
鹿兆海没说话,目光一直黏在田明兰身上。
田明兰也看见他了。
她早就看见他了,从他站在槐树底下那一刻就看见了。
她故意没往那边看,专心应付白灵和来参观的乡绅,时不时歪个头、笑一下,让日头照在自己侧脸上,把最柔和的那条轮廓线朝着槐树的方向。
她太清楚怎么让一个男人心动了。
鹿兆海这样的少年,心思单纯,就像一张白纸,随便往上画一笔都能留下印子。
她要的不是好感,而是非她不可,她要让他觉得全世界的女人加起来都不如她一根手指头。
“明兰!”
田福贤在那边喊她了,招手让她过去认识几个乡绅。
田明兰朝鹿兆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人群,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鹿兆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胸口。
田明兰朝他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原上吹过的一阵小风,可鹿兆海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田明兰已经走远了,跟着田福贤跟几个乡绅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侧着头,发辫搭在肩上,蓝布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鹿兆鹏扯了他一把。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了还看。”
鹿兆海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染坊门口摆了几张桌子,田福贤请来的人围着桌子喝茶吃点心,热闹得很。
田明兰在人群中间,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说话,应对自如,好像白鹿原上的这些乡绅豪强在她眼里都是老熟人。
鹿兆海忽然觉得有点慌。
她太耀眼了。
这染坊一开,全原的人都知道了她,往后来找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些乡绅家里都有儿子,谁不想把这么个金凤凰娶回家?
他鹿兆海算什么?不过是个念军校的学生,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拿什么去跟人家争?
这种慌张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来回地锯。
鹿兆海咽了口唾沫,不自信道:“哥,你说……她会不会看不上我?”
鹿兆鹏看了他一眼,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老二,你要是这么想,那你就真的配不上她。人家姑娘有本事是她的事,你有没有出息是你的事。你在军校念书,回来就是正经军官,比这原上种地的强一百倍。你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那趁早别惦记了。”
鹿兆海被他哥这番话激了一下,胸口那股气又鼓起来了。
“谁说我惦记了。”
他嘴硬。
“行行行,你没惦记。”
鹿兆鹏懒得跟他争,转身往染坊里走。
“我去看看那些染料,听说她用的药水是日本带回来的,我琢磨着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鹿兆海没跟进去。他站在槐树底下,看着田明兰在一群乡绅中间谈笑风生,心里那股又酸又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想走过去跟她说句话,可腿却迈不动。
这时候,田明兰忽然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鹿兆海的呼吸停了半拍。
田明兰朝他招了招手。
鹿兆海的腿忽然就听使唤了,迈开步子就往染坊里走。
黑娃蹲在碾盘上,远远看见他像被绳子牵着一样往田家染坊走,嘿嘿笑了两声。
“还说不是看上了。”
黑娃把手里最后一瓣西瓜啃干净,抹了抹嘴,笑嘻嘻道:“得,兆海这是彻底没救了。”
白鹿原上的七月,天热得能把地皮晒裂。
田明兰在染坊里忙了整整一个月。
改良染料的配方她反复试了七八遍,终于把明兰蓝的颜色稳定下来了。
这种蓝色比关中的土靛鲜亮,又比洋人的化学染料柔和,在日头底下看像是晴朗天的天空,在屋里看又像是月光下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