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规矩多,婚丧嫁娶都有讲究,其中最隐秘也最不好摆上台面的一件事,就是借子。
所谓借子,说白了就是借种。
谁家男人生不出娃,又不能断了香火,就得暗地里找个壮实男人来帮忙。
这种事在原上不算稀奇,可谁也不会摆在明面上说。
白嘉轩当了这么多年族长,经手过好几桩这样的事,每次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既保住了人家的香火,又保住了人家的脸面。
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后来会跟田家染坊扯上关系。
当然,那是后话了。
田家的染坊开在原上最热闹的十字路口,原来是田福贤家的三间仓房,田明兰来了之后,田福贤就把仓房腾出来给了她。
三间房打通成一间,里头砌了四口大染缸,墙角堆着一袋一袋的染料,墙上挂着几块样品布,都是田明兰这些天试染出来的。
有明兰蓝、烟霞粉、月白灰,颜色一个比一个鲜亮,跟白鹿原上那些灰扑扑的老布摆在一起,简直是两样东西。
染坊开业那天,原上来了不少人。
田福贤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站在染坊门口招呼客人。
他这人活络,见谁都能说上两句,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的。
田明兰站在他旁边,穿了一件烟霞粉的短袄,底下是月白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搭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一根蓝布条,是明兰蓝的颜色。
她往那儿一站,整条街的人都往这边看。
“田总乡约,你这侄女可真是本事的很呐!”
冷先生拄着拐杖走过来,他是白鹿原上的老中医,德高望重,说话有分量。
“冷先生过奖了,小娃娃瞎捣鼓的。”
田福贤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冷先生绕着染坊走了一圈,看了看墙上挂的样品布,又凑近染缸闻了闻染料的味道,最后点了点头:“这手艺不是瞎捣鼓,是真本事。我在原上行医四十年,见过的染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这个不一样,闻着不刺鼻,颜色还鲜亮,是个好东西。”
田明兰在一边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冷先生在白鹿原上的声望比白嘉轩还高,有他这句话,染坊的名声就算是立住了。
“冷先生,您要是看得上,我给您染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田明兰笑着说。
冷先生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穿那么鲜亮干啥?不过你那蓝布确实好,给我染一块,我拿来包药材。”
“行,我给您染。”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过来一个姑娘。
这姑娘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脸上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头。
她挤到染坊门口,先看了看田明兰,又看了看墙上那些样品布,眉头就皱起来了。
是白灵。
田明兰在心里把原著剧情过了一遍。
白灵是白嘉轩的小女儿,在原上是个异类。
她念新学、闹革命、不裹脚、不守闺房,仗着白嘉轩的宠爱天不怕地不怕。
原著里她是鹿兆海的初恋,两人青梅竹马,后来因为信仰不同分道扬镳。
但在田明兰的剧本里,这个角色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变数。
“你就是田家那个留洋回来的侄女?”
白灵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我听人说你在日本学了洋人的染布手艺,就是这些?”
田明兰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是啊,白灵妹妹要不要进来看看?”
“什么妹妹?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
白灵皱了皱眉,走到墙边摸了摸那块明兰蓝的样品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
“颜色倒是鲜亮,可用的是洋人的染料吧?咱们中国自己的土靛不好吗?非要用洋人的东西?”
她这话一说,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乡绅就交头接耳起来。
田明兰心里好笑。白灵这话听着像是在维护国货,其实是来找茬的。
她一个念新学的学生,穿的也是洋布学生装,怎么不嫌自己的衣裳是洋人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看田家染坊抢了白家扎花的生意,心里不痛快。
“白灵妹妹这话说得对。”
田明兰不紧不慢地走到染缸旁边,拿起一个瓷碗,从缸里舀了一勺染料。
“我这染料里确实加了洋人的药水,可底子还是咱关中的土靛。你闻闻看,是不是咱地里的靛蓝味?”
白灵将信将疑地凑过去闻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确实是土靛的味道,只是比她闻过的所有土靛都更清冽、更纯正。
“洋人的东西有好有坏,咱不能一棍子打死。”
田明兰放下瓷碗,笑盈盈地看着白灵。
“我倒是想问你一句,白家的扎花机,不也是洋人造的铁家伙吗?要是按你的说法,洋人的东西不能用,那白家的扎花机是不是也该砸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
白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田明兰这话堵得太死了,她怎么反驳都不对,说扎花机不好,那是打自家脸;说扎花机好,那又打了自己刚才那番话的脸。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白灵气得跺了跺脚,“扎花机跟染料能一样吗?”
田明兰歪了歪头,说道:“怎么不一样?都是为了把棉花变成布,白家管前半截,我管后半截。要是白灵妹妹不嫌弃,往后白家的棉花送我这来染,我给你算便宜点。”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跟白灵撕破脸,又把姿态摆得高高的,你白家是给我供货的,你在我面前耍什么横?
围观的人里有几个乡绅暗暗点头。
这田家侄女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白灵在她面前就跟个没长大的娃娃似的。
白灵咬着嘴唇瞪了田明兰一眼,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田明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倒不担心白灵能翻出什么浪来。
白灵这人冲动、理想化,做事情不顾后果,在原上得罪的人不少,只是碍着白嘉轩的面子没人跟她计较。
可问题是,白灵跟鹿兆海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鹿兆海对白灵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得在鹿兆海心里,把这份情谊连根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