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内战全面爆发。
如萍坐在办公室里,摊开地图,看了很久。
“又要搬?”
杜飞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她的表情,心领神会。
如萍揉了揉太阳穴。
“不知道。这次不知道往哪儿搬。”
八年抗战,她从北平搬到重庆,从重庆搬到兰州,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现在又要动荡了。
但她知道,她比大多数人都幸运,她有厂子,有资金,有能干的团队,还有一帮愿意跟着她的工人。
她合上地图。
“先不急着搬。再看看形势。”
杜飞把茶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如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管搬到哪儿都不安全了,怎么办?”
如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就想办法让不安全变安全。”
杜飞看着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少废话,去把兰州这个月的报表拿来。”
“遵命,陆厂长。”
日子在忙碌中继续。
晨光纺织厂的生产线从来没有停过。
打仗需要纱布,纱布能救命,这个道理在什么时候都适用。
重庆厂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转,兰州厂的产量也创了新高。如萍给工人涨了工资,改善了伙食,还给几个老工人分了房子。
雪姨说她对工人比对自家人还好。
如萍说:“工人是厂子的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雪姨听不懂这些,但看到女儿把厂子管得越来越好,心里是高兴的。
晚饭的时候,梦萍一边扒饭一边说:“姐,你知道依萍现在在干什么吗?”
如萍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不知道。”
“我前几天收到北平一个老同学的信,她说依萍结婚了。”
雪姨的筷子也顿了一下:“跟谁?”
“一个中学老师,姓周,那人死了老婆,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
梦萍说着,撇了撇嘴。
“条件也不怎么样,住的地方还没咱们以前在北平的下人房大。依萍嫁过去以后,又生了一个,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屋子里。她还在那个学校当老师,一个月赚的钱刚够糊口。”
雪姨哼了一声:“活该,找个正经人家,也不至于这样。”
“妈,别说了。”
如萍放下筷子。
雪姨不服气道:“我说错了吗?她那个妈也是,由着她胡来,跟何书桓搞了那么多年,最后人家娶了别人,她倒好,找了个带拖油瓶的……”
“妈!”
如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雪姨看她脸色不好,住了嘴,埋头吃饭。
梦萍偷偷看了如萍一眼,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姐,那你知不知道何书桓现在怎么样了?”
如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梦萍打了个哆嗦。
“不说就不说嘛。”
梦萍嘟囔着,低头扒饭。
但梦萍的嘴巴是关不住的。第二天,她就找到了杜飞。
“杜飞哥,你想不想知道何书桓现在怎么样了?”
杜飞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头都没抬:“不想。”
“你怎么跟我姐一样啊?”
梦萍蹲下来。
“你们就不好奇吗?当年那么轰轰烈烈的两个人,最后分道扬镳,各自嫁娶,难道不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杜飞放下扳手,看着她:“梦萍,你姐说过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什么话?”
杜飞拿起扳手继续修车。
“她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姐不关心的事,我也不关心。”
梦萍撇撇嘴,站起来,嘟囔着:“你们真没劲。”
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不过我告诉你啊,我可听说了。何书桓娶的那个大家闺秀厉害得很,何书桓在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工资全部上交,连请朋友吃顿饭都要打报告。别说何太太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何书桓自己都受不了,但是没办法,人家家里有钱有势,得罪不起。”
杜飞没接话,继续修车。
梦萍自讨没趣,转身走了。
但杜飞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真的不想知道。
何书桓过得好不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关心如萍过得好不好。
而如萍,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晚上,杜飞把梦萍的话学给如萍听。
如萍正在灯下缝一件棉袄,这是给雪姨做的,重庆的冬天湿冷,雪姨年纪大了,怕冷。
“梦萍那张嘴,什么都往外说。”
如萍头也没抬。
“她说得挺详细的。”
杜飞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缝衣服。
如萍咬断线头,抖了抖棉袄。
“她那个老同学,八成是专门打听这些事的。北平那边闲着没事干的人多,天天就指着这些家长里短过日子。”
杜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真的一点不好奇?”
如萍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杜飞的眼睛里有认真,有一点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怕失去,又像是想确认。
如萍忽然笑了。
“杜飞,你是在吃醋吗?”
杜飞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谁……谁吃醋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如萍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杜飞,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八年前,在北平,我对你说过一句话,我对何书桓没有那种想法了,那时候我就想清楚了。八年过去,这个想法从来没变过。他跟谁结婚,过得好不好,跟我没有关系。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自己爱的人。”
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杜飞脸上,没有闪躲。
杜飞愣在那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说爱谁?”
如萍站起来,拿起棉袄,往门外走。
“我说的是棉袄。我爱这件棉袄,给妈做的。”
“如萍!”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杜飞坐在屋里,摸着滚烫的耳朵,傻笑了好一会儿。
那年冬天,如萍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陆如萍亲启,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如萍打开信,看到落款的时候愣了一下。
依萍。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
“如萍姐:好久不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但我一直记得你。
我结婚了,对方是个中学老师,人很好,对我也好。虽然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平平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我现在在一所小学当老师,教国文。孩子们很可爱,有时候很吵,但看到他们学会写字、学会读书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得。
妈身体不太好,我接到身边照顾。她时常说起你,让我向你学。我可能学不来,但我会努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听说你的厂子越做越大了,我一点都不意外。你一直都是那种想做什么就能做成的人。
祝你和杜飞幸福。
依萍”
如萍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你也幸福太敷衍,你的选择没有错太虚伪,日子会好起来的太苍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条路都有自己的风景和风雨。
如萍不知道依萍的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依萍会走下去。
就像她自己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会走下去。
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如萍在兰州又开了一家分厂。
这已经是晨光纺织厂的第五个分厂了。
北平老厂现在虽然已经空了,但牌子还挂着,济南仓库、汉口分厂、重庆总厂、兰州分厂四个厂子依旧在生产。
从东北到西南,从华北到西北,她的实业版图像一棵大树,根系深深地扎进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有人劝她,说内战打起来了,这时候扩张不明智。
如萍说:“越是乱世,越需要物资。前线需要纱布,医院需要绷带,老百姓需要衣服。我的厂子不停产,就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
她说的不是漂亮话。
她真的这么做。
晨光纺织厂生产的纱布,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不管是哪边的战场,只要有伤员,就需要纱布。
如萍不管这些纱布去了哪里,她只知道,每一条纱布都可能救一条命。
这就够了。
一九四八年秋天,雪姨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
如萍把重庆最好的医生请到家里来看,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好好休养就行。
如萍守在雪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您别怕,有我在。”
雪姨看着她,笑了:“妈不怕。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如萍的眼泪掉了下来。
雪姨帮她擦眼泪。
“别哭。你哭起来不好看。”
如萍破涕为笑。
窗外,嘉陵江的水静静地流着,像很多年前在北平的时候,她第一次站在窗前,看何书桓和依萍从雨中走来。
那时候她对自己说,她要搞事业,要救国,要保护想保护的人。
她都做到了。
【本世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