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姨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如萍和杜飞一起回家,杜飞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进门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妈。”
如萍叫了一声。
雪姨正在院子里浇花,头都没抬:“回来了?早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妈,我有事跟您说。”
雪姨抬起头,看到杜飞站在如萍身后,两手拎着点心盒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副上刑场的表情。
她手里的水瓢一下子停了。
“什么事?”
如萍深吸一口气:“我跟杜飞,要结婚了。”
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雪姨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把水瓢捡起来,脸上绽开了花:“真的?终于想通了?妈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了!”
她一把推开如萍,拉着杜飞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这些年跟着如萍东奔西跑,苦了你了。”
杜飞受宠若惊,连声说:“不苦不苦,应该的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雪姨瞪他,“娶我女儿,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是是,雪姨说得对。”
“还叫雪姨?”
杜飞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妈。”
雪姨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进了厨房:“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今天必须庆祝!”
梦萍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一脸茫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姐要结婚了!”
雪姨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梦萍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如萍,又看了看杜飞,然后“哇”了一声:“姐!你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让杜飞哥再等八年呢!”
如萍瞪了她一眼:“账算完了?”
“算完了!”
梦萍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账本。
“你放心结婚去吧,厂里的事我帮你盯着。”
如萍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八年前,梦萍还是那个闹着要去舞厅的小丫头;现在,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把重庆厂的账目管得井井有条。那些她不希望发生的坏事,一件都没有落到梦萍头上。
这八年,她保护了想保护的人,做了想做的事,走了想走的路。没有遗憾。
婚礼定在十月初十,说是黄道吉日,宜嫁娶。
如萍本来不想大办,说现在物资紧张,能省就省。
雪姨不同意:“我等了八年才等到这一天,你跟我说不办?我王雪琴的女儿结婚,必须风风光光的!”
如萍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雪姨拿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给如萍做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阳光下闪闪发光。
杜飞也做了一套新的中山装,藏蓝色的,穿上以后精神了不少,但一看到如萍就脸红,脸红起来跟那件大红旗袍正好配成一对。
婚礼那天,天气格外好。
十月的重庆,没有夏天的闷热,也没有冬天的湿冷,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弹子石厂房的大院子里搭了一个喜棚,红绸子从门口一直挂到车间,工人们都来了,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张师傅坐在最前面,笑得合不拢嘴。王秀英当伴娘,穿着一件粉色的旗袍,紧张得手都在抖。
尔豪和可云从北平赶来了,陆振华还是不肯离开北平,尔豪放心不下,一直留在那边照顾。
这次是专程来参加婚礼的。
“姐,恭喜你。”
尔豪握着如萍的手,眼眶有些红。
“爸让我告诉你,他为你骄傲。”
如萍的鼻子一酸,硬是忍住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证婚人念婚书、夫妻对拜、敬茶。
如萍端着茶跪在雪姨面前:“妈,请喝茶。”
雪姨接过茶,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上却还在逞强:“好,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欺负杜飞。”
“妈,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如萍笑了。
杜飞在旁边赶紧说:“妈,如萍不会欺负我的,我会好好照顾她。”
雪姨瞪了他一眼:“谁要你照顾她了?她比你厉害多了。”但她还是笑着喝了那杯茶。
轮到杜飞敬茶的时候,他的手比雪姨抖得还厉害,茶碗在托盘上叮叮当当地响,茶水洒了一半。
“妈,请喝茶。”
雪姨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塞到如萍手里,又把杜飞的手拉过来,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好好过日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别吵架,有事好好说。”
如萍握着那只温热的镯子,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院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喊陆厂长和杜先生百年好合,有人喊早生贵子,热闹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如萍擦掉眼泪,抬起头,看到杜飞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有笑,有她。
“杜飞。”
“嗯?”
“以后请多关照。”
杜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彼此彼此。”
婚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如萍照样每天早起,先去车间转一圈,再回办公室处理账目。
杜飞照样负责原料采购和物流运输,天南海北地跑。
唯一的区别是,晚上回家的时候,有人在等着了。
雪姨把他们的新房布置在院子的东厢,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
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雪姨从北平带来的文竹。
杜飞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在看什么?”
如萍问。
“看我们的家。”
杜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如萍没有说话,走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那盆文竹上,叶子绿得发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踏实。
但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
战争结束了,但和平没有真正到来。国共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报纸上的消息从抗战胜利变成了和谈破裂,又从和谈破裂变成了战火重燃。
如萍每天看报,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