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姨突然说:“如萍,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跟杜飞……”雪姨顿了顿,“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都三年了,他也没个说法?”
如萍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妈,您说什么呢?”
雪姨瞪她:“我说什么你不知道?杜飞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妈,现在是打仗,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雪姨急了:“打仗怎么了?打仗就不嫁人了?我看杜飞那孩子挺好的,对你一心一意,这些年跟着你东奔西跑,任劳任怨。你要是错过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如萍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雪姨说得对。杜飞对她好,她比谁都清楚。
但这个世道,这个年头,她不敢想这些。
“妈,等打完仗再说吧。”她说。
雪姨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逼她。
梦萍在旁边偷偷笑了,被如萍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晚上,如萍送雪姨和梦萍回房间休息,然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重庆的秋天,夜里有些凉。她站在桂花树旁,闻着淡淡的桂花香,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杜飞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碗热豆浆。
“还没睡?”
“正要睡。”
如萍接过一碗豆浆,温热的,暖在手心里。
杜飞站在她旁边,喝着自己那碗豆浆,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喝着温热的豆浆。
秋天的夜风轻轻地吹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杜飞。”
“嗯?”
“你后悔吗?跟着我跑了这么多地方。”
杜飞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亮。
他笑了。
“后悔什么?我巴不得跟你跑一辈子。”
如萍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说话。
但杜飞看到了她的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夜深了,如萍端着空碗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却没有睡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事都在想,明天要发的货、下个月的生产计划、兰州那边的新设备、重庆厂的人手安排……还有杜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三年前北平的那个夜晚。
像三年前济南的那个夜晚。
像三年前汉口的那个夜晚。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人还是那个人。
只是走过了更远的路,看过了更多的风景,经历了更多的风雨。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
比如晨光纺织厂的机器声。
比如杜飞看她的眼神。
比如她心里的那个答案。
只是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战争还在继续。
机器还要转。
纱布还要生产。
前线还需要物资。
她不能让这些停下来。
她也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但偶尔,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一些别的事。
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比如北平的那个雨夜,她站在窗前,看着何书桓和依萍从雨中走过来。
那时候她刚刚穿越过来,脑子里全是前几个世界的记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搞事业,她要不掺何书桓和依萍的感情纠葛,她要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从一个小作坊,到横跨两地的实业。
从一个被人欺负的姑娘,到一个能保护家人、保护工人、为前线提供物资的女厂长。
她做到了。
但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战争还在继续。
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窗外传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在夜空中回荡。
如萍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睡了。
时间如流水,一晃而过。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重庆的时候,整座山城都沸腾了。
人们涌上街头,放鞭炮、敲锣鼓、挥舞着国旗,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放声大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谢天。
八年了,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如萍站在弹子石厂房的楼顶,看着长江两岸漫天的烟花,手扶着栏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八年,整整八年,从一九三七到一九四五,从北平到重庆,从一个小作坊到横跨西南西北的实业,她走过了太多路,经历了太多事,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默。
杜飞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落在耳边,他没有帮她拢,就那么站着,陪她一起看烟花。
“杜飞。”
如萍忽然开口。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和烟花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这个人陪了她八年,从北平到济南,从济南到汉口,从汉口到重庆,从重庆到兰州。她没有说出口的承诺,他等了她八年。
“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在北平,你说过一句话?”
杜飞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等打完仗。”
如萍的声音很轻:“现在仗打完了。”
杜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他等了八年的笃定。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如萍,你这是……在跟我求婚?”
如萍瞪了他一眼:“你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我愿意!”
杜飞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我愿意愿意愿意!一百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如萍被他抓得手疼,却没有抽回来。
她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杜飞看到她的眼泪,慌了:“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
如萍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风太大,迷了眼。”
杜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轻轻地揽进怀里。
他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踏实得像踩在了实地上。
烟花还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座山城照得亮堂堂的。
长江水滚滚东流,带走了八年的硝烟和血泪,带不走的是站在江边相拥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