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飞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负责原料采购和物流运输,天天在外面跑,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人。
但不管多晚回来,他都会在如萍办公室门口站一会儿,看到灯还亮着,就敲敲门。
“还没睡?”
“这就睡了。”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你也是。”
对话永远这么简短,但两个人的心里都踏实。
有一天晚上,如萍正在办公室里算账,杜飞推门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
“兰州那边寄来的,说是当地的特色小吃,叫什么酿皮子。”
杜飞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凉皮,浇着红油和芝麻酱。
“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如萍尝了一口,辣得眼淚都出来了。
“你故意的吧?”她瞪他。
“我哪知道这么辣?”
杜飞赶紧倒了杯水递给她,眼睛里全是笑意。
如萍灌了一大杯水,辣劲儿过去了,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杜飞问。
“还行。”
如萍嘴里塞着酿皮子,含糊不清地说。
杜飞笑了,坐下来,帮她一起算账。
两个人头碰着头,一个念数字,一个打算盘,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和那碟红油酿皮子,画面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日子虽然苦,但有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秋天的时候,如萍收到了一封电报。
是雪姨发来的。
电报很短:“北平待不下去了,我带着梦萍去重庆找你。你爸不走,说要留在北平守着老宅。”
如萍看完电报,手微微发抖。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三年前离开北平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立刻给雪姨回了一封长长的电报,把来重庆的路线写得清清楚楚,先从北平到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到香港,然后从香港坐火车到昆明,最后从昆明转车到重庆。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每一条中转站、每一个注意事项都烂熟于心。
她又给沿途的几个朋友发了电报,请他们帮忙照应。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才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杜飞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看到她脸色不太好,把面放在她面前。
“你妈要来?”
“嗯。”
杜飞在她对面坐下,安慰道:“放心吧,她会没事的,你妈那个人,厉害着呢,一般人欺负不了她。”
如萍想起雪姨那泼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我妈确实厉害。”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过去了。
雪姨和梦萍到重庆的那天,是个阴天。
如萍和杜飞去码头接她们。
船靠岸的时候,如萍一眼就看到了亲妈,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只大皮箱,身后跟着同样拎着大包小包的梦萍。
三年不见,雪姨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透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梦萍倒是长高了一大截,瘦了,但精神很好。
她一看到如萍,就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跑过来抱住她。
“姐!我想死你了!”
如萍搂着她,眼眶有些红。
雪姨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如萍一番,眼圈也红了:“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妈,您别担心。”
雪姨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如萍身后的杜飞身上。
杜飞赶紧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雪姨好。”
雪姨看了他几秒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黑了,也壮了。这三年,辛苦你照顾如萍了。”
杜飞受宠若惊,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雪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回到住处,雪姨把行李放好,拉着如萍在沙发上坐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这三年的事都问一遍。
如萍简单说了说办厂的事,北平、济南、汉口、重庆、兰州,一路走来,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了横跨两地的实业。
雪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如萍愣了一下:“爸还好吗?”
雪姨叹了口气。
“好什么好。他非要留在北平,说死也要死在那儿。我怎么劝都不听。尔豪也不走,说要守着爸。可云也跟着留下了,我只好一个人带着梦萍走了。”
雪姨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如萍握着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知道雪姨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对了,姐。”
梦萍突然插嘴。
“你猜我在北平的时候听说什么了?”
“什么?”
梦萍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依萍和何书桓的事。他们俩啊,最后没在一起。”
如萍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梦萍见她没反应,忍不住自己说了下去:“何太太死活不同意,闹了好几年。依萍那个人吧,又倔,不肯低头。何书桓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后来上海打仗,何家搬去了香港,何书桓想带依萍一起走,依萍不肯,说她有妈要照顾,不能丢下妈一个人跑。”
“然后呢?”
雪姨也来了兴趣。
梦萍摊摊手说道:“然后何书桓就走了啊,走之前来找依萍,在雨里站了一晚上,依萍愣是没出来。第二天早上开门的之后,他就不见了。再后来,听说何书桓在香港娶了一个富家小姐,依萍就一直单身,跟着傅姨过日子,好像在一个学校里当老师。”
如萍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梦萍问。
如萍放下茶杯,淡淡道:“不知道。也不关心。”
梦萍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有再问。
雪姨倒是看了如萍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当年如萍那么喜欢何书桓,为了他要死要活的。现在呢?听到他的消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