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飞看着她,藏蓝色的棉袄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整个人温婉又利落。
“好看。”
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如萍弯了弯嘴角,转身去倒茶,耳朵尖也有点红。
第二年,杜飞把汉口分厂交给了新招的厂长管理,自己搬到重庆来,专门负责西南这边的业务。
如萍嘴上说你来了也好,这边正缺人手,心里其实松了口气。
有杜飞在,她可以放手去做更多的事。
这一年,如萍在重庆又租了一个更大的厂房,在北碚,靠近嘉陵江。
她把北平厂的一部分设备搬了过来,还从上海买了几台新的织布机。
重庆分厂的产能一下子超过了北平老厂,成了晨光纺织厂最大的生产基地。
也是在这一年,如萍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西北建厂。
杜飞听了她的计划,半天没说话。
“西北?那边什么都没有,你去那儿干什么?”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要去。”
如萍摊开地图,手指在兰州的位置点了点。
“你看,重庆在西南,兰州在西北。万一……我是说万一,东南沿海全丢了,西南和西北就是最后的根据地。咱们要在两边都布好局,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杜飞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西北城市,脑子里浮现出漫天黄沙和光秃秃的山。
“你一个人去?”他问。
“你跟我去。”
杜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两人带着两台织布机和五个工人,坐火车去了兰州。
西北的风沙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火车在黄土高原上颠簸了三天三夜,到站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层黄灰。
但兰州比他们想象的要好。
黄河从城中穿过,两岸是熙熙攘攘的街市,虽然不如北平繁华,但自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
如萍在黄河边租了一个院子,比重庆的厂房小得多,但足够用了。
她给这个地方取名叫晨光西北分厂,牌匾挂上去的那天,杜飞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如萍,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开到新疆去?”
“新疆?”如萍想了想,说道:“太远了,暂时不去。”
“那西藏呢?”
“杜飞,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杜飞嘿嘿笑了两声,跑进去搬设备了。
兰州分厂开工后,如萍把王秀英留在重庆当厂长,自己带着杜飞在兰州和重庆之间来回跑。上半年在兰州,下半年在重庆,像两只迁徙的候鸟。
第三年,战争全面爆发了。
其实早有预兆。从年初开始,报纸上的消息就一天比一天坏,上海失守、南京告急、武汉震动。
如萍每天看报,眉头越皱越紧,但手里的活从来没有停过。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
但她不能说。
她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生产、储备、运输、供应。
晨光纺织厂的纱布,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重庆流向西南各地的医院,从兰州流向西北前线的战地救护所。
协和医院南迁到了成都,依然是她的老客户。
林婉清写信来说:“如萍,你的纱布救了很多人的命。”
如萍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锁进抽屉里。
她不需要别人的感谢。
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一九三七年的夏天,北平还是丢了。
消息传到重庆的时候,如萍正在车间里检查新出的一批纱布。
杜飞拿着电报跑进来,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如萍,北平……沦陷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地转着,女工们低着头干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萍站在那匹雪白的纱布前,手指微微收紧,攥得指节发白。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当它真的来了,心里还是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厂里的人呢?”
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张师傅发电报来说,他们提前把设备和原料运出来了,人也撤出来了。北平厂现在空了。”
如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北平厂空了。
那个她一手一脚建起来的院子,那个车间、那间办公室、那棵老槐树都没了。
但她不能垮。
“杜飞,帮我给张师傅回电,辛苦了,来重庆,这边需要人。”
杜飞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去发电报了。
如萍站在车间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长江在远处静静地流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什么都变了。
一个月后,张师傅带着北平厂的工人们到了重庆。
十三个人,加上家属,满满当当挤了两辆卡车。
张师傅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精神还好。
“陆小姐,我们对不住您,北平厂没保住……”
他站在如萍面前,老泪纵横。
如萍扶住他的胳膊说道:“张师傅,您说的什么话,人没事就好。厂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秀英从车间里跑出来,看到张师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是在张师傅手下学的技术,张师傅是她半个师父。
“张师傅,您别难过,咱们重庆厂大着呢,够您施展的。”
张师傅擦了擦眼泪,看到车间里整齐排列的织布机,以及比北平大出几倍的厂房,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如萍把张师傅安排在生产线上管技术,把他带来的工人们分到各个岗位。
北平厂的人手和经验,让重庆厂的产能一下子翻了一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打仗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前线需要纱布,前方需要绷带,晨光厂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转着,女工们三班倒,连吃饭都在机器旁边。
如萍更忙了。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车间转一圈,检查设备运行情况和产品质量,然后回办公室处理账目、回信。
下午去码头盯发货,晚上还要开生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