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摊开地图,仔细看后说道:“对。重庆是山城,易守难攻。而且有长江水道,原料和成品的运输都方便。我要在重庆建一个总厂,把北平、济南、汉口的设备和人员都集中过去。”
杜飞看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城市,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北平厂呢?”
“北平厂先留着,能撑一天是一天。但如果局势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全部撤走。”
杜飞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如萍一边抓生产,一边为下一步的南迁做准备。
她让杜飞联系了重庆那边的朋友,打听厂房和设备的行情;她自己也写信给顾明远,问他有没有在重庆开分号的想法。
顾明远很快回了信,说暂时不考虑,但如果如萍在重庆站稳了脚跟,他愿意投资。
如萍把信收好,心里有了底。
这天傍晚,如萍一个人在江边散步。
汉江的水很浑,滚滚东流。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站在江边,看着那些灯火,突然想起了北平。
想起了雪姨的唠叨,想起了梦萍的笑脸,想起了张师傅的踏实,想起了车间里机器轰鸣的声音。
还有杜飞。
她转过身,看到杜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江边风大,穿上。”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怎么来了?”
“看你一个人出来,不放心。”杜飞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在想什么?”
“在想北平,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杜飞说道:“应该还好吧,张师傅每天发电报汇报情况,你妈隔两天就发一封电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如萍笑了:“我妈就是爱操心。”
“她爱你。”杜飞说。
如萍沉默了一会儿,说:“杜飞,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杜飞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不管打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如萍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说这话,不怕别人笑话?”
她轻声说。
“不怕。”
杜飞的声音也很轻。
“如萍,我说过,等打完仗,我等你的回答。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你去哪儿。”
如萍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江面。
“走吧,回去。”她转身往回走。
杜飞跟在她身后,嘴角带着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江边,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汉江的潮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而如萍的实业之路,还在向前延伸。
从北平到济南,从济南到汉口,接下来是重庆。
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但她也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也足够一个小作坊变成一个横跨两地的实业。
三年前的秋天,如萍在汉口江边对杜飞说,她要往西走,去重庆。
那时候汉口分厂才刚开工,账面上的钱刚够发工资,杜飞虽然嘴上说听你的,心里其实打鼓,重庆那么远,山路那么险,设备和原料怎么运过去?
但如萍说干就干。
第一年,她把汉口分厂交给杜飞打理,自己带着王秀英和两个老工人,逆江而上,去了重庆。
那时候重庆还只是个山城,没有后来陪都的繁华,码头上堆满了从下游运上来的货物,苦力们背着麻袋在陡峭的石阶上爬上爬下,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八瓣。
如萍在长江南岸的弹子石找了一处旧仓库,比汉口的厂房大三倍,依山而建,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前面是滚滚东流的长江。
房东是个做药材生意的老头,打算去昆明避难,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
老头搓着手说:“陆小姐,这地方您要是租,我连仓库里的货架一起送给您。反正也带不走。”
如萍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地方位置好,靠近码头,运输方便;地方大,有扩建的空间;而且在山南,背风,冬天的湿气没那么重。
但她没有急着签合同,而是拉着杜飞在重庆转了大半个月,看了七八处地方,对比了价格、交通、周边环境,最后才定下弹子石这处。
“你不是说定了吗?怎么又看了这么多家?”
杜飞被她拉着满山跑,腿都细了。
“货比三家,不吃亏。”
如萍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图一边说:“做生意最忌讳心急,越是大事越要沉住气。”
杜飞看着她低头画图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心里那点抱怨一下子就散了。
重庆分厂开工那天,没有放鞭炮。
战事吃紧,国民政府已经下令节约物资,鞭炮这种东西,能省就省了。
如萍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几台从汉口运来的织布机重新转动起来,听着那熟悉的嗡嗡声,眼眶有些发热。
从北平到济南,从济南到汉口,从汉口到重庆。
三年,四个地方,她像一只驮着壳的蜗牛,一步一步地往西爬。
但她不是一个人。
杜飞一直在她身边。
第一年,他在汉口帮她守着分厂,每个月坐船来重庆汇报一次。
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汉口的麻糖、武昌的鱼干、还有她爱喝的龙井茶。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如萍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包裹,哭笑不得。
杜飞挠挠头,笑道:“怕你在这儿吃不惯。重庆的饭菜太辣了,你吃不惯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饿着自己?”
杜飞嘿嘿笑了两声,从最底下的包裹里掏出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在如萍身上比了比:“试试,今年冬天冷,我看你带来的衣服都不厚。”
如萍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带厚衣服。
来重庆的时候是春天,她以为用不上,结果重庆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比北平还难熬。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她问。
杜飞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猜的。”
如萍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
棉袄穿上,刚刚好,不长不短,不肥不瘦。
“好看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