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
杜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杜飞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夜里凉,穿上吧。”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如萍拢了拢外套,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杜飞说:“听说你今天交货,怕你一个人不安全,过来看看。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上。
月亮很亮,照得路面泛着白光。
远处,又传来零星的枪声。
杜飞下意识地往如萍那边靠了靠,好像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如萍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里一暖。
“杜飞。”
“嗯?”
“你说,这场仗打完以后,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杜飞想了想,说:“会变成一个没有人敢欺负的国家。会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工厂,生产我们自己的东西,不用再靠洋货。会有很多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
如萍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挺乐观的。”
杜飞认真地说:“不是乐观。是相信。我相信只要我们中国人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如萍没有说话,默默地走着。
她知道的比杜飞多。
她知道这场仗要打八年,知道会有几千万人死去,知道中国会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才能换来最后的胜利。
但她也知道,杜飞说得对。
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杜飞。”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帮我、支持我、陪着我。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走不到今天。”
杜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耳朵又红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如萍,我……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鼓足勇气。
如萍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我……”
杜飞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如萍愣住了。
她没想到,杜飞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条空荡荡的街上,突然表白。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这些。”
杜飞赶紧说,生怕她拒绝。
“你忙事业,你有大事要做,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回答我,也不用给我什么回应。我就是……就是憋了很久了,想说出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如萍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第一天起就陪在她身边,不求回报,不问结果。
她办厂,他跑腿。
她加班,他陪着。
她遇到困难,他第一个站出来。
她被人欺负,他比她还着急。
这样一个男人,她怎么会不动心?
“杜飞。”
“嗯?”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紧张和期待。
“等打完仗。”
如萍轻声说。
杜飞愣了一下:“什么?”
“等打完仗,我再回答你。”
如萍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杜飞站在原地,消化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没说拒绝。
她说的是“等打完仗”。
也就是说……
他猛地追上去,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如萍!你等等我!”
“不等,你自己走。”
“等等嘛,我有话跟你说!”
“明天再说。”
“明天太久了!”
“那就后天。”
“如萍——”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表白之后的杜飞,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虽然也殷勤,但多少还有些小心翼翼,生怕越界。
现在倒好,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干劲十足,每天天不亮就来厂里报到,比张师傅还早。
“杜飞,你不用来这么早。”
如萍看着他在院子里扫地的背影,忍不住说。
杜飞头也不回道:“不早不早,我反正睡不着,早点来帮你收拾收拾。”
如萍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他。
但雪姨的眼睛是雪亮的。
“如萍,你跟杜飞那小子是不是……”
她拉着如萍的手,笑眯眯地问。
“妈,您说什么呢。”
如萍脸微微红了。
雪姨拍着她的手。
“别骗妈了,妈什么看不出来?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吃了。你对他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对他客客气气的,现在跟他说话都带着笑。”
“有吗?”
如萍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
雪姨笃定地说:“不过妈说句实话,杜飞那小子虽然比不上何书桓家世好,但人实在、对你好。妈看人准,这孩子是个好的。”
如萍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杜飞好。
但现在的局势,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妈,等打完仗再说吧。”
她轻声说。
雪姨叹了口气:“也是。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了。”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如萍站起来:“妈,我去厂里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如萍到了厂里,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头上插着一面小旗子,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是日本人的旗子。
她快步走进院子,看到张师傅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很难看。
“人呢?”
她问。
张师傅压低声音道:“在里面,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山本,又来了。我说您不在,他不信,非要等。”
如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日本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山本站起来,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陆小姐,您好,鄙人山本一郎,久仰久仰。”
如萍没有跟他握手,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语气冷淡:“山本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山本也不介意她的态度,重新坐下,笑着说:“陆小姐,我上次跟贵厂的张师傅提过,我们商社对贵厂的产品非常感兴趣,想跟您谈合作。”
“什么合作?”
“我们想包销贵厂的所有产品,同时注资扩产,把晨光纺织厂做成中日合资的企业。”
山本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合作方案,陆小姐请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