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萍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雪姨看出她心情不好,坐过来,握着她的手:“怎么了?厂里出事了?”
如萍摇摇头说道:“厂里没事,妈,我今天在路上看到好多难民,从城外逃进来的。有个大姐,丈夫被炸死了,带着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雪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这世道,苦命的人太多了。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一个人,管不了所有人的。”
“我知道。”
如萍靠在她肩上。
“妈,
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雪姨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不过你爸说了,日本人虽然凶,但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多,拖也能拖死他们。”
如萍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仗要打八年。
八年。
无数人死去,无数家庭破碎,无数城市化为废墟。
但她不能说。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雪姨。
“什么事?”
“我想把一部分设备和原料运到南方去,北平不安全,万一守不住,咱们还有个退路。”
雪姨的脸色变了变:“你……你觉得北平会丢?”
如萍说:“我不知道。但未雨绸缪,总没错。”
雪姨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吧。妈不懂这些,但妈相信你。”
“谢谢妈。”
如萍抱了抱雪姨,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她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桌前,继续写她的计划。
南迁这件事必须尽快做。
第一批设备,不用太多,两台织布机就够了。
原料也不用太多,够用两三个月就行。
关键是找到合适的地方。
上海太远了,运输不方便。天津又太近,不安全。
最好是在济南或者青岛,离北平不远不近,交通也方便。
她在本子上写下了几个候选城市,又一一分析利弊,最后圈定了济南。
济南有胶济铁路,连接青岛港口,原料和成品的运输都方便。
而且济南有德国人建的医院,对医用纱布的需求也不会小。
“就济南了。”
她自言自语道。
写完计划,已经是深夜了。
如萍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
不是打仗,大概是巡逻的士兵在放枪壮胆。
但那些枪声,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如萍到厂里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让开一条路,如萍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张师傅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如萍问。
“陆小姐,您可来了!”
张师傅迎上来,压低声音说:“这几位长官说,要跟咱们谈生意。”
如萍看了看那几个士兵,又看了看卡车上的东西,是一箱箱的药品和医疗器械。
“哪位是负责人?”
她问。
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走过来,向她敬了个礼:“您是陆如萍小姐?”
“我是。”
军官自我介绍道:“我是二十九军军医处的王德明。我们听说贵厂生产的医用纱布质量很好,想跟您谈一笔采购订单。”
如萍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请进,里面谈。”
她把王德明请进办公室,关上门。
“王长官,您要多少?”
她开门见山地问。
王德明也不拐弯抹角:“五千码,越快越好。前线伤亡很大,纱布不够用。”
如萍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千码,我可以三天内交货。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萍说:“这批货,我不收钱。算是我捐给前线将士的。”
王德明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眼里满是惊讶和敬佩。
“陆小姐,您知道五千码纱布值多少钱吗?”
他问。
如萍说:“知道。七百五十块。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的厂子虽然不大,但能为国家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王德明站起来,向她深深鞠了一躬:“陆小姐,我代表前线的将士,谢谢您。”
“别这样。”
如萍赶紧扶他起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
送走了王德明,张师傅走进办公室,欲言又止。
“张师傅,您想说什么?”
张师傅心疼地说:“陆小姐,五千码纱布,那可是咱们小半个月的产量啊。您就这么捐了?”
如萍看着他,认真地说:“张师傅,您知道那些纱布会用在哪儿吗?会裹在受伤士兵的身上,会帮他们止血,会救他们的命。您说,这些能用钱来衡量吗?”
张师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我格局小了。陆小姐,您说得对,救人比赚钱重要。”
如萍笑了笑。
“放心吧,不会让您白干的。这个月,全厂多发半个月的奖金。”
张师傅也笑了,转身出去安排生产了。
接下来的三天,晨光纺织厂灯火通明,日夜不停地赶工。
女工们知道这批纱布是捐给前线的,干得格外卖力。
王秀英的手被梭子磨破了,缠上胶布继续干;李大姐的腰疼得直不起来,吃片药又坐回了机器前。
如萍也三天没有回家,吃住都在厂里,和工人们一起加班。
第三天晚上,五千码纱布终于赶出来了。
如萍看着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纱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装车吧。”
她对张师傅说。
张师傅招呼工人们把纱布搬上卡车,王德明亲自带人来取货。
“陆小姐,辛苦您了。”
王德明握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
“这批纱布,能救很多人的命。”
“应该的,王长官,如果以后还需要,尽管来找我。只要我的厂子还在,前线的纱布就不会断。”
王德明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卡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胡同,消失在夜色中。
如萍站在门口,看着卡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