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出去了,如萍又坐回办公桌后面,摊开账本。
这两个月,晨光纺织厂的利润已经超过了三千块。
加上亲妈的投资银行贷款,她手头能调动的资金有五千多块。
五千块,在和平年代不算什么,但在战争时期,能做很多事。
比如,囤一批原料。
比如,买一批设备运到南方去。
比如,给工人们发遣散费,万一北平守不住,大家还有条退路。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把每一项预算都列得清清楚楚。
正写着,杜飞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如萍,南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我联系上了上海的一个商人,姓顾,是做纺织贸易的。他对咱们的纱布很感兴趣,想约你见面谈谈。”
如萍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眼睛亮了。
顾老板在信里说,他愿意代理晨光纺织厂的纱布在南方市场的销售,如果合作顺利,还可以考虑在南边建分厂。
如萍放下信说道:“这是个机会,如果能在上海或者南京建分厂,万一北平守不住,咱们的产业就不会全军覆没。”
“那你去不去上海?”
杜飞问。
如萍想了想,开口道:“去,但不是现在。北平这边还不能放,我得先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你帮我给顾老板回封信,就说我半个月后去上海拜访他。”
“行。”
杜飞在本子上记下来,又抬头看着她:“如萍,你说北平真的会丢吗?”
如萍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历史。
她知道北平最终会沦陷,华北最终会沦陷。
但她不能说出来。
“我不知道,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
杜飞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午,如萍去了一趟协和医院。
一方面是送新一批的纱布,另一方面是找林婉清打听消息。
林婉清是护士长,接触的人多,消息灵通。
“陆小姐,你来得正好。”
林婉清把她拉进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正要找你。”
“怎么了?”
林婉清的脸色很凝重。
“医院接到通知,要做好接收伤员的准备。前线的仗打得很惨,伤亡很大。我们医院的床位不够,药品也不够,尤其是纱布和绷带,缺口很大。”
“需要多少?”
如萍问。
林婉清伸出一个手指头:“一万码,最少的。而且不是一个月,是越快越好。”
一万码。
如萍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她的厂子现在月产量是八千码,如果加班加点,能提到一万码,但那就意味着毛巾的生产线要停了。
“行,我尽量,不过原料可能不够,你得帮我跟院里说说,能不能提前付一部分货款,我好去买原料。”
林婉清拍拍她的手。
“这个没问题,我去跟院长说。陆小姐,辛苦你了。这种时候,能像你这样挺身而出的商人,不多。”
如萍笑了笑:“我不是商人,我只是想尽一份力。”
从医院出来,如萍没有回厂里,而是去了李副官家。
自从尔豪把可云接到医院后,李副官的老伴也跟着住进了医院照顾女儿,家里就剩下李副官一个人。
如萍隔三差五就来看看他,带些吃的用的。
“李副官,您在吗?”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副官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李副官,您怎么了?”
如萍吓了一跳。
李副官哽咽了一下。
“如萍小姐,我……我刚接到消息,我以前的老连长,在卢沟桥那边……牺牲了。”
如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节哀。”
李副官擦了擦眼睛,把她让进屋里。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个城门前面。
李副官指着照片说:“那是当年跟着老爷打天下的老弟兄。现在活着的,没几个了。”
如萍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酸酸的。
“李副官,您有没有想过,回陆家?”
她问。
李副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回去了。老爷虽然原谅了我,但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当年是我没看好可云,让她……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尔豪少爷。”
“那不是您的错,您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李副官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萍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又从手包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李副官。
她按住李副官想要拒绝的手。
“这钱您拿着,别推辞。现在世道乱,您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
李副官看着手里的钱,眼眶又红了:“如萍小姐,您对我们一家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如萍站起来。
“您不用还,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从李副官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如萍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街边多了很多乞讨的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都是从城外逃进来的难民。
战争才刚刚开始,就已经让无数人流离失所。
她在一对母子面前停下来,蹲下身子,看着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
“大姐,你们从哪儿来的?”
她问那个妇女。
妇女抬起头,满脸灰尘,眼睛红肿:“从长辛店来的……日本人的炮把我们家炸平了,我男人被压在房子底下,没救出来……”
如萍心里一紧,从包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妇女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妇女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您是大好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如萍把她扶起来。
“别这样,快起来。前面有个粥棚,每天早晚施粥,你们先去那里安顿。”
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小男孩回头看了如萍一眼,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姐姐。”
如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加快脚步,回到家。
雪姨正在客厅里等她,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这么晚?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