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姗姗低头一看，是一本《肖邦传》，新的，还用塑料纸包着。
她抬起头，看着火车慢慢开动，看着那个少年趴在窗口朝她挥手。
她朝他挥手，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笑了。
这小子。
日子继续向前。
吴姗姗的琴技在飞速进步，李教授对她越来越满意。
五月份，她参加了学校的一场汇报演出，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获得了一致好评。
六月份，她收到了波兰比赛的正式通知，她通过了初选，可以参加九月份在华沙举行的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青少年组。
整个学校都轰动了。
这是附中建校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入选这个级别的国际比赛。
李教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这个学生，有天赋，更努力，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吴姗姗却很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七月份，放暑假了。
吴姗姗本来想回苏州，但李教授让她留下来，加练两个月。
“比赛前这两个月最关键。”
李教授说：“你回家一趟，心就散了。等比赛结束，再回去好好休息。”
吴姗姗想了想，同意了。
她给家里写了封信，解释了情况。
吴建国很快回了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好好练，别想家。你妈让你照顾好自己。等你拿奖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信里还夹着一张汇款单，二十块钱。
吴姗姗看着那张汇款单，眼眶有点热。
她知道，这二十块钱是吴建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她把汇款单小心地收好，继续练琴。
八月中旬的一天，吴姗姗正在琴房练琴，忽然收到一封信。
是林栋哲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姗姗：我期末考了全班第八名。我妈高兴坏了，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我下学期一定努力，考进前五。你放心练琴，我等你回来。对了，我妈说，你要是比赛拿奖，她就给你包个大红包。我说，不用红包，你回来就行。反正我等你。——栋哲”
信的末尾，照例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舞台，台上有一架钢琴，台下坐满了人。
最前面一排，有四个小人，歪歪扭扭地写着：“爸、妈、我、你弟”。
吴姗姗看着那幅画，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她把画小心地收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坐在钢琴前，把手放在琴键上。
琴声响起，流淌在整个琴房里。
窗外，阳光正好。
九月初，吴姗姗和吴建国、张敏一起，登上了去波兰的飞机。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吴建国和张敏第一次坐飞机。
三个人都很紧张，坐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他们想吃什么。
吴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随便。”
张敏在旁边小声说：“别乱点，贵。”
吴姗姗忍不住笑了，替他们点了餐。
飞机飞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云层像棉花糖一样，白白的，软软的。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吴姗姗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她还在小巷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每天练琴、上学、帮家里干活。
现在，她却飞在天上，要去波兰参加国际比赛。
这一切，像一场梦。
“姗姗。”
吴建国在旁边叫她。
吴姗姗回过头。
吴建国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爸？”
吴建国顿了顿，然后说：“爸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好的条件。你能有今天，都是你自己努力来的。爸……爸为你骄傲。”
吴姗姗愣住了。
她看着吴建国，这个老实巴交的工人，这个曾经让她失望过、也让她感动过的男人。
此刻，他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眼里全是骄傲。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爸。”
她握住吴建国的手。
“您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吴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张敏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一家三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向前。
前方，是未知的世界。
前方，是她的舞台。
波兰，华沙。
十月的华沙，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金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吴姗姗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心里出奇地平静。
比赛明天开始。
三天的时间，来自二十多个国家的三十名选手，角逐青少年组的桂冠。
她是唯一的中国选手。
“姗姗，别看了，早点休息。”
张敏在旁边说：“明天还要比赛呢。”
吴姗姗点点头，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吴建国和张敏睡在另一张床上，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们坐了很久的飞机，又倒时差，早就累坏了。
吴姗姗却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好好弹。
比赛第一天，初赛。
吴姗姗抽到的是十二号，下午出场。
上午，她待在酒店里，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曲子。
不练琴，只是默想，把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强弱、每一个呼吸都想清楚。
李教授教过她：“比赛前，不要过度练琴，会消耗精力。要练心，练的是心里的音乐。”
中午吃完饭，吴姗姗换好衣服，和吴建国、张敏一起去了比赛场地。
华沙爱乐音乐厅，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建筑，庄重而典雅。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选手，有家长，有记者，还有慕名而来的观众。
吴姗姗走进后台，看见三十个选手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练琴，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英语、俄语、法语、日语……她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旁边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一点，正在翻看琴谱。
看见吴姗姗，她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你好，你是日本人吗？”
吴姗姗摇摇头：“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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