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姗姗睁开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李教授合上谱子,说:“姗姗,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专攻肖邦?”
吴姗姗愣了一下:“肖邦?”
“对。”
李教授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的气质,你的弹法,都很适合肖邦。那种浪漫里带着忧郁的感觉,不是谁都能弹出来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申请,明年去波兰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青少年组。”
吴姗姗怔住了。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那是全世界钢琴学子梦寐以求的舞台。
“老师,我……”
李教授转过身,看着她。
“不用现在回答。好好想想。你有天赋,也够努力,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老师可以给你。”
吴姗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走出琴房的时候,天还在下雪。
吴姗姗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乱糟糟的。
波兰。
肖邦比赛。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现在已经摆在她面前了。
她想起上一个世界的自己,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面对更多的观众。
那时候的她,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但现在不一样。
这一次,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她忽然很想找人说说。
回到宿舍,吴姗姗从抽屉里翻出那叠信。
来北京三个月,她收到过很多信。
吴建国的信最短,每次都是几行字:“天气冷了,多穿衣服。钱够不够花?不够就说。”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让张敏代笔的。
张敏没写过信,但每次吴建国的信里都会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汇款单,五块十块的,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宋莹的信最长,密密麻麻写满好几页纸,从巷子里谁家生了孩子,到小卖部进了什么新货,事无巨细全都告诉她。
最后总会写一句:“栋哲让我问你,在北京好不好?他不好意思自己写。”
林栋哲确实没写过信。
但每次宋莹的信里,都会夹着一张手绘的小画。
有时候是北京的某个地标,有时候是一只猫一条狗,有时候只是一片落叶。
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庄图南写过两封信,都是问学习的事,顺便提几句巷子里的变化。
信写得很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庄筱婷写得最多,小姑娘把吴姗姗当成了知心姐姐,什么心事都跟她说。
吴姗姗把信一封封看了一遍,最后抽出宋莹最近的那封。
信里夹着一张新的小画。
画的是一架钢琴,旁边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小姑娘,台下一堆人在鼓掌。
画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听说你弹琴得奖了,恭喜。北京冷,多穿衣服。——林栋哲”
吴姗姗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明明会写字,非要让宋莹夹带。
她把画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先写给吴建国和张敏。
“爸、妈:北京下雪了,很大。我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你们别担心。钱够花,不用再寄了。弟弟学习怎么样?让他给我写信。过年我就回去,给你们带北京的糖葫芦……”
再写给宋莹。
“宋阿姨:北京下雪了,可好看。您寄的东西收到了,围巾很暖和。小卖部生意怎么样?林叔叔身体好吗?栋哲……他学习怎么样?让他好好读书,考北京的大学……”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一张新的信纸。
“栋哲:画收到了,画得很好。下次画个钢琴吧,我想看看你画的钢琴是什么样的。北京很冷,但琴房里很暖和。我每天练琴,进步很快。老师说,明年可能让我去波兰比赛。波兰很远,比北京还远。但我还是会去的。——姗姗”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
吴姗姗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花一片片落下,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巷子里总有人在等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京的冬天越来越冷,吴姗姗的琴技也越来越好。
李教授对她很满意,已经开始帮她准备波兰比赛的事。
十二月中旬,她收到了回信。
不是一封,是三封。
吴建国的信里还是那几句话,但这次多了一句:“你妈让我问你,过年想吃什么?她提前准备。”
宋莹的信里全是好消息:“小卖部生意好得很!你林叔叔厂里效益不好,干脆辞职回来帮我,两个人一起干,能多挣点。栋哲这次期中考试进步了,全班第十五名!他说要考全班前十,然后考北京的大学……”
最后那封,是林栋哲的。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吴姗姗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画,和一页信纸。
画上是一架钢琴,画得很认真,连琴键都一根根画出来了。
钢琴旁边站着一个小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裙子,正在弹琴。台下坐着另一个小人,仰着头看着台上。
画的最下面写着:“这是你弹琴,我在台下看。”
吴姗姗看着那幅画,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展开信纸。
“姗姗:你的信收到了。我学习进步了,全班第十五名。我妈让我考全班前十,我努力。你说去波兰比赛,那肯定是很厉害的比赛。你去吧,我等你。你问我那句话还算不算数,算数。你去哪,我就去哪。虽然我现在学习不好,但我会努力的。等我考到北京,你带我去看天安门。还有,你弹琴的时候,别老想着别人,想着我就行。反正我永远在台下看你。——林栋哲”
吴姗姗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画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她忽然很想念那个蹲在楼梯口等她下课的少年。
过年的时候,吴姗姗回了苏州。
火车在除夕前一天到达,她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吴建国站在人群里,还是举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