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庄家的时候,她看见庄图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冲他笑了笑。
庄图南微微一怔,然后推了推眼镜,说:“恭喜。”
吴姗姗点点头:“谢谢图南哥。”
她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林栋哲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了?”
林栋哲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本新的小人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送给你。”他说,“恭喜你得奖。”
吴姗姗接过来,翻开看了看。
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送给姗姗,祝你越来越厉害。——林栋哲”
她笑了。
“谢谢。”
林栋哲挠挠头,耳朵尖红红的:“不客气。你……你弹得好,应该的。”
吴姗姗看着他,忽然说:“栋哲,你不是说要去北京吗?”
林栋哲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那就好好读书。”
吴姗姗把小人书收起来。
“我等你。”
林栋哲怔住了。
他看着吴姗姗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件白裙子在夕阳下像是会发光。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
晚饭很丰盛。
张敏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
吴建国给吴姗姗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瘦了。这排骨是你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一大早去抢的,说闺女得奖了,得好好庆祝庆祝。”
张敏在旁边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吴姗姗笑了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谢谢妈。”
张敏别开脸,耳朵尖却红了一下。
吴军在旁边嚷着:“姐!姐!你给我带的糖呢?”
吴姗姗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糖,递给他:“给,省城买的,奶糖。”
吴军高兴得直蹦,抱着糖跑出去找小伙伴炫耀去了。
张敏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没出息。”
但嘴角却弯了弯。
吃完饭,吴姗姗帮张敏收拾碗筷。
张敏洗碗,她在旁边擦干,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敏忽然开口:“那个北京的比赛,什么时候?”
吴姗姗顿了顿:“七月,放暑假的时候。”
张敏点点头,继续洗碗。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到时候……让你爸陪你去。他厂里请几天假,应该行。”
吴姗姗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妈,您不去吗?”
张敏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我去干什么,又不懂那些。”
“您可以去看看我比赛啊。”
吴姗姗笑着说。
“北京可大了,有故宫、有天安门、有长城。您不想去看看?”
张敏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吴姗姗走过去,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妈,您陪我去吧。我一个人害怕。”
张敏看着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刚出生的小狗。
她心里一软,脱口而出:“行。”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吴姗姗笑了,靠在她肩上:“谢谢妈。”
张敏僵着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的手,却悄悄拍了拍吴姗姗的手背。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洒在母女俩身上。
吴姗姗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
吴姗姗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煤烟味和嘈杂的人声。
她抬起头,看着站前广场上那个巨大的钟楼,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1987年的北京。
一个时代正在悄然改变,而她,站在这个时代的门槛上。
“姗姗!别愣着,快走!”
吴建国在前面喊她,肩上扛着两个大包,额头全是汗。
张敏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路上吃剩下的鸡蛋和馒头。
吴姗姗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这次来北京,吴建国和张敏都请了假。
吴建国跟厂里磨了好几天,才批下来一周的假。
张敏本来不想来,但吴姗姗那句“我一个人害怕”让她改了主意。
临走前,宋莹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十块钱:“拿着,路上买好吃的。阿姨不能陪你去,但阿姨的心跟你一起。”
林栋哲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北京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故宫、天安门、颐和园……
地图最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等你比赛完,带我逛北京。——林栋哲”
吴姗姗看了,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
庄图南没来送她,但托庄筱婷送来一本书,《贝多芬传》。
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祝你梦想成真。——庄图南”
吴姗姗把书收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知道,这些人,这些情,都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
比赛在中央音乐学院举行。
那是全国最高的音乐学府,灰砖青瓦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
吴姗姗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几个大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一个世界里,她也是学音乐的。
那时候的她,站在更大的舞台上,面对更多的观众,收获更多的掌声。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激动。
因为这一次,她是真正的自己。
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棋子,只是她自己。
“姗姗,走吧。”
吴建国在旁边轻声说。
吴姗姗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校门。
比赛分三天进行,第一天是初赛,第二天是复赛,第三天是决赛。
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名选手,最后只取前十名进入决赛。
吴姗姗抽到的是初赛的第七号。
她走进考场的时候,看见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都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神情严肃。
坐在中间的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一看就是大家。
吴姗姗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她弹的是《彩云追月》。
这首曲子,她已经弹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
但每一次弹,她都会找到新的感觉。
这一次,她弹给谁听?
弹给那些老教授听?弹给台下的观众听?
不。
她弹给自己听。
弹给那个从小巷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自己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考场里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