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小巷人家（吴姗姗）10

旁边坐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一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她妈妈在旁边给她扇扇子，一边扇一边说：“别紧张啊，你练了五年了，肯定没问题。”

女孩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的。

吴姗姗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市里比赛时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终于轮到她了。

吴姗姗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走到幕布后面等着。

台上，一个男孩正在弹《黄河颂》，弹得很用力，琴键都在抖。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的。

吴姗姗听见评委席上有人说：“技术还行，但太硬了，没有感情。”

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台。

台下的灯光很亮，照得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

但她知道，那里坐着评委，坐着观众，还坐着宋莹。

她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宋莹坐在第三排，朝她使劲挥手，嘴里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加油”之类的。

吴姗姗弯了弯嘴角。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

琴是斯坦威的，比她弹过的任何一架琴都好。

琴键雪白，触感温润，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她把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弹的是《彩云追月》。

周老师给她选这首曲子的时候说过：“这是中国风的曲子，讲究意境。你要是能弹出那种‘云追月、月随云’的感觉，就赢了。”

吴姗姗记住了。

此刻，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音符流淌出来。

月光。

云彩。

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的歌声。

那是一个夏夜，一个女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云彩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又飘走，月亮重新露出来。

她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直到云彩散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还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一般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喊“好”，有人在擦眼泪。

吴姗姗站起来，鞠了一躬。

她往评委席看了一眼。

几个评委都在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坐在中间的那个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吴姗姗转身走下舞台。

周老师已经等在后台了，看见她，激动得一把抱住她：“弹得好！弹得太好了！我跟你说，刚才李教授问我你是谁教的，我说是我教的，他还不信！说我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吴姗姗笑了笑，没说话。

宋莹也挤过来了，眼眶红红的，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阿姨就知道你能行！”

吴姗姗靠在她怀里，忽然觉得有点累。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吴姗姗拿了一等奖。

不是并列，不是二等奖，是唯一的一等奖。

周老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她说了半天话，无非是“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比赛”“一定要好好准备”之类的话。

吴姗姗一一应了。

走出艺术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省城的夜晚比她们那个小城亮多了，到处都是路灯和霓虹灯。

吴姗姗跟着周老师和宋莹走在街上，忽然看见路边有个电话亭。

她顿了顿脚步。

“怎么了？”宋莹问。

吴姗姗想了想，说：“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宋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打吧。报个喜。”

吴姗姗走进电话亭，拿起话筒，拨通了巷口小卖部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喂？”

是张敏的声音。

吴姗姗顿了顿，说：“妈，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嗯。比赛怎么样？”

“得了一等奖。”

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张敏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有点别扭：“哦。那还行。”

吴姗姗弯了弯嘴角。

“妈，我明天就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好。”

挂了电话，吴姗姗走出电话亭。

宋莹在旁边问：“你妈说什么？”

吴姗姗笑了笑：“她说还行。”

宋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这人，嘴硬心软。她说还行，就是特别好。”

吴姗姗点点头。

她知道。

因为电话挂断之前，她听见张敏在那边小声说了一句：“闺女真争气。”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回到招待所，吴姗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远处有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林栋哲说的话。

“你去哪，我就去哪。”

她笑了笑。

这小子。

火车第二天下午到站。

吴姗姗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吴建国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吴姗姗”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

吴建国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举着牌子朝她挥手。

吴姗姗跑过去，吴建国把牌子往旁边一放，接过她手里的书包，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瘦了。累不累？”

“不累。”

吴姗姗摇摇头。

“您怎么来了？”

“请假了。”

吴建国闷声说。

“闺女得奖，当爹的能不来接？”

吴姗姗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宋莹在旁边笑着说：“行了行了，回家再说。姗姗饿了吧？阿姨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一行人走出火车站，林武峰已经骑着三轮车在外面等着了。

看见她们出来，他跳下车，笑着说：“姗姗，听说你得了一等奖？厉害！”

吴姗姗笑着点点头。

三轮车拐进巷口的时候，她看见巷子里站了好多人。

张敏站在最前面，手里牵着吴军。吴军看见她，挣开张敏的手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姐！姐！你回来了！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吴姗姗笑着摸摸他的头：“带了带了，在书包里。”

吴军高兴得直蹦。

张敏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吴姗姗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张敏点点头，闷声说：“回来了就好。饭做好了，回去吃饭吧。”

吴姗姗笑了笑，跟着她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