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是新的,比少年宫那架老琴好多了。琴键雪白,触感温润。
她把手轻轻放在琴键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牧童短笛》。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那不是一般孩子弹琴的声音。那是一个故事,一幅画,一个遥远的梦。
琴声流淌出来,仿佛有风吹过稻田,仿佛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慢悠悠地走过田埂。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声。
那是一个时代的声音。
一个很多人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台下,评委们原本在交头接耳,此刻都停下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评委,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忘了落下。
观众席上,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林栋哲坐在最后一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浅蓝碎花衬衫的身影。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她一起在巷子里玩,她摔倒了,膝盖破了皮,疼得直掉眼泪。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说“栋哲哥你真好”。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那时候的她,和现在台上的她,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又好像,本来就是一个人。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烈的、把屋顶都要掀翻的掌声。
吴姗姗站起来,鞠了一躬。
她往评委席看了一眼,几个评委在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林栋哲站在那里,拼命鼓掌,眼眶红红的。
吴姗姗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下舞台。
周老师已经等在后台了,看见她,激动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弹得好!弹得太好了!我跟你说,刚才李老师问我这孩子是谁教的,我说是我教的,他还不信!”
吴姗姗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着她,目光里有羡慕,也有点不甘。
她妈妈在旁边小声说:“人家练了多少年,你练了多少年,比什么比。”
吴姗姗听见了,脚步顿了顿。
她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轻声说:“你弹得也很好。我听见了,你第二段处理得特别细腻。”
小姑娘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吴姗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别哭了。下次比赛,咱们再比。”
小姑娘接过手帕,用力点了点头。
吴姗姗转身离开。
身后,那个妈妈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是哪家的?”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吴姗姗拿了一等奖。
周老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拉着她说了半天话,无非是“以后要更加努力”“省里的选拔一定要参加”之类的话。
吴姗姗一一应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林栋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个冰棍,一个递给她。
“给。”
吴姗姗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绿豆冰棍,甜甜的,凉凉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冰棍?”
林栋哲别开脸:“你不是答应你弟,拿奖了请他吃冰棍吗?你自己肯定也想吃。”
吴姗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着咬了一口冰棍,忽然说:“栋哲哥。”
“嗯?”
“我今天弹琴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了。”
林栋哲看着她。
“想起咱们在巷子里玩,你帮我吹膝盖上的伤。”
她偏头看他。
“你还记得吗?”
林栋哲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别开脸,闷声说:“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哭得很丑。”
吴姗姗:“……”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林栋哲躲开,两人你追我赶地跑出艺术馆的大门。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吴姗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门口贴着大红喜报,她的名字写在第一个。
吴姗姗。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会被很多人记住。
但这只是开始。
她收回目光,追上林栋哲的脚步。
远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整条街道都染成金色。
吴姗姗走在金色的光里,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她的万人迷之路已悄然铺开,而此刻,不过是她征服世界的第一个音符。
省里的选拔赛定在五月中旬。
从市里回来之后,吴姗姗的生活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周老师给她加了课,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文化宫那架老钢琴的琴键被她弹得锃亮,连门口传达室的大爷都记住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每次看见她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小钢琴家来啦?”
吴姗姗总是笑着回应,然后快步走进琴房。
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原剧情里,吴姗姗的人生轨迹是另一条路,初中毕业进厂,早早嫁人,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掉所有的灵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琴,有了周老师,有了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个机会,她不会放过。
这天练完琴出来,天已经擦黑。
林栋哲照例蹲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本新的小人书,看得入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练完了?”
“嗯。”
吴姗姗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今天看的什么?”
“《林海雪原》。”
林栋哲把书往她面前递了递。
“好看,讲剿匪的。”
吴姗姗接过来翻了翻,黑白画面里,杨子荣穿着皮大衣,站在茫茫雪原上。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林栋哲,那个长大后成了商人的少年,精明能干,八面玲珑。
可现在的他,还只是个蹲在楼梯口等她下课、会为了一本小人书兴奋半天的男孩。
“栋哲。”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林栋哲愣了一下,挠挠头:“没想过。我妈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接我爸的班,进厂里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