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小巷人家（吴姗姗）7

自从生日那天之后，吴军就黏上了这个姐姐。

吴姗姗在家的时候，他就凑过去问东问西，什么“钢琴长什么样”“弹起来响不响”“能不能弹小燕子穿花衣”。

吴姗姗也不嫌烦，一一给他解释，有时候还哼两句给他听。

张敏看着她们姐弟俩越来越亲，心里不是滋味。

但每次她想说点什么，吴姗姗就笑盈盈地看着她，阿姨长阿姨短地叫，让她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这种感觉很憋屈，但又说不出哪里憋屈。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比赛前一周，吴姗姗加练得更勤了。

周老师给她选了两首曲子。一首是《牧童短笛》，贺绿汀的作品，中国风味浓，适合她这个年纪的选手。

另一首是《致爱丽丝》，贝多芬的经典小品，技术要求不高，但弹出味道来不容易。

“《牧童短笛》是你的杀手锏，这曲子讲究意境，你弹得有灵气，一般人比不了。《致爱丽丝》是保底的，中规中矩，不出错就行。”

吴姗姗点点头，坐在琴凳上，把两首曲子各弹了一遍。

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致爱丽丝》，你再弹一遍。”

吴姗姗又弹了一遍。

周老师听完，还是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姗姗，你跟老师说实话，你真没学过琴？”

吴姗姗摇头。

周老师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老师信你。但你这天赋，我是真没见过。这首《致爱丽丝》，一般人弹，就是弹音符。你弹的是有故事的。”

“什么故事？”

吴姗姗问。

周老师想了想：“像是一个女孩，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来了，又走了。女孩还是等。”

吴姗姗愣了一下。

她轻轻说：“老师，我好像懂了。”

周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懂了就好。去吧，回去好好练。比赛那天，让所有人都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弹琴。”

比赛那天是周六。

吴姗姗起得很早，对着那面小圆镜，把头发梳了两遍，又换上宋莹前两天送来的新衣裳，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边，是宋莹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

“小姑娘家家的，比赛要穿得体面点。”

宋莹把衣服塞给她的时候，这么说。

“别给咱小巷丢人。”

吴姗姗穿上试了试，正正好好。

张敏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姐，你真好看。”

吴姗姗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笑。

底子养了一个多月，气色好了不少，加上这身衣服，确实比刚穿来时精神多了。

出门的时候，吴建国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闷声说：“好好比，别紧张。”

吴姗姗点点头：“知道了，爸。”

吴军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姐，你拿奖了要请我吃冰棍！”

“好，请你吃两根。”

林栋哲早就在巷口等着了。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板着脸说：“走吧，我妈让我送你去。”

吴姗姗笑着走过去，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走出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吴建国还站在门口，吴军趴在他腿边朝她挥手。

宋莹也从家里探出头来，冲她喊：“姗姗加油！拿个奖回来！”

吴姗姗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上了公交车。

群众艺术馆在老城区中心，一栋三层的小楼，比文化宫气派多了。

门口停着好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吉普车，在这年头算是稀罕物。

吴姗姗和林栋哲刚进大门，就看见周老师站在走廊里张望。

看见她，他快步迎上来：

“怎么才来？快去后台准备！抽签抽到八号，第三个上场！”

吴姗姗被他拉着往里走，回头看了林栋哲一眼。

林栋哲冲她挥挥手：“我就在外面等着！”

吴姗姗点点头，跟着周老师进了后台。

后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参赛的孩子和家长。

有穿演出服的，有抱着琴谱临时抱佛脚的，有对着镜子补口红的。

吴姗姗找了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老师去前面找评委说话了，临走前嘱咐她：“别紧张，就当平时练琴。”

吴姗姗点点头。

她其实一点都不紧张。

前两个世界大场面她没少见，怎么会怕这么个小场合。

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她应该紧张。

所以她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紧张，攥着衣角，抿着嘴唇，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旁边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比她小一点，手里拿着一本琴谱，嘴里念念有词。

她妈妈在旁边给她扇扇子，一边扇一边说：“别紧张啊，你练了三年了，肯定没问题。”

小姑娘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的。

吴姗姗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原剧情里的一句话：“那个年代，学琴是奢侈的事。能让孩子学琴的家庭，非富即贵。”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是。

她是小巷里出来的，穿着邻居送的衣裳，坐着公交车来比赛。她没有练三年，她只练了一个多月。

但她知道，她会赢。

不是因为天赋。

是因为她必须赢。

“八号！八号吴姗姗在吗？”

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喊。

吴姗姗站起来：“在。”

“准备一下，前面还有一个就到你了。”

吴姗姗点点头，走到幕布后面等着。

的是《献给爱丽丝》，但弹得磕磕绊绊，中间还弹错了一个音。

一曲终了，掌声稀稀拉拉的。

吴姗姗听见评委席上有人低声说：“基本功不扎实。”

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台。

台下的灯光很亮，照得她几乎看不清台下的人。

但她知道，那里坐着评委，坐着观众，还坐着。

她往观众席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林栋哲坐在那里，挤在一群家长中间，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他本来应该在门外等着的，不知道怎么溜进来的。

台上传来钢琴声，是前面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在弹。

吴姗姗弯了弯嘴角。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