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冬天,朱家又添了新丁。
是鲜儿和震三江的第三个孩子,又是个儿子。
鲜儿生产那天,震三江在外面巡逻,接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
他骑着马狂奔三百里,到家时孩子已经出生了。
“鲜儿!”
他冲进屋里,满头是汗。
鲜儿躺在床上,脸色有些白,可精神还好。
她抱着孩子,冲他笑:“三江,你看,又是个小子。”
震三江凑过去,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红了:“鲜儿,你受苦了。”
鲜儿摇头:“不苦。给你生孩子,俺愿意。”
震三江坐在炕沿,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朱开山和文他娘也来了,看着重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文他娘抱着孩子,对鲜儿说:“闺女,你这身子骨,比娘当年强多了。生三个,还跟没事人似的。”
鲜儿笑:“娘,俺在山上练出来的。整天爬山涉水的,身子壮实着呢。”
朱开山在旁边说:“你好好养着,别逞强。月子要是坐不好,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鲜儿点头:“知道了,爹。”
朱传武和沈清澜也来看孩子。
沈清澜给鲜儿把了脉,说气血有些亏,开了个方子,让人去抓药。
沈清澜轻声说:“妹子,好好养着。别的事,有我们呢。”
鲜儿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嫂子,谢谢你。”
沈清澜笑了:“一家人,说什么谢。”
出了门,朱传武忽然拉住沈清澜的手。
“清澜。”
“嗯?”
“俺想跟你说个事。”
沈清澜看着他。
朱传武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俺这几年,把队伍拉起来了,矿上也赚了钱,家里也好好的。可俺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什么疙瘩?”
朱传武声音低沉。
“日本人在东北待了快二十年了。俺总觉得,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早晚有一天,要出事。”
沈清澜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系统里的预警越来越多,距离那个关键的年份,一九三一年,越来越近了。
“传武,你想做什么?”
朱传武看着她:“俺想把队伍再扩一扩。多买些枪炮,多招些人。万一真打起来,手里有兵,心里不慌。”
沈清澜点头:“好。矿上的钱,你随便用。”
朱传武摇头:“不能随便用。矿上那么多张嘴,都指着这钱吃饭。俺想……”
他顿了顿:“俺想让你管着账。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你说了算。”
沈清澜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这是让我当管家婆?”
朱传武也笑了:“你就是俺的管家婆。这辈子都是。”
沈清澜看着他,目光温柔:“好。我管着。”
那一年的冬天,朱传武的队伍扩充到了两千人。
山河矿的收入,七成都投了进去。
沈清澜精打细算,每一块大洋都花在刀刃上。
鲜儿出了月子,也跟着震三江回了队伍。
她管着后勤和医务,带着十几个妇女,给士兵们缝补衣裳、做饭、治伤。
她走之前对沈清澜说:“嫂子你放心,俺在队伍上,一定帮二哥把事儿办好。”
沈清澜握着她的手:“你自己也要小心。有什么事,随时回来。”
鲜儿点头,上了马,跟着震三江走了。
朱家屯又安静下来。
可沈清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暴风雨,快要来了。
一九二六年的春天来得很晚。
四月了,松花江才开江。冰块撞击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闷雷滚过天际。
朱传武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浩浩荡荡东流。沈清澜站在他身边,裹着斗篷,风吹起她的发丝。
“清澜,你冷吗?”
“不冷。”
朱传武指着远处:“那边,就是哈尔滨。日本人占了快二十年了。”
沈清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总有一天,要收回来。”
朱传武说。
沈清澜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眼神坚定得像石头。
“你会做到的。”
她轻声说。
朱传武转头,看着她。二十一年前,他在火车边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她是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他是浑身是血的逃荒难民。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他两个孩子的娘,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忽然说:“清澜,俺这辈子,值了。”
沈清澜笑了:“我也是。”
江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沈阳的枪声传到朱家屯时,已是黄昏。
朱传武正在院子里教念祖打拳。
儿子十四岁了,长得高高大大,眉眼间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
怀瑾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医书,那是沈清澜教她的,这丫头对医术痴迷,比她娘当年学得还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
栓子滚下马,脸色煞白:“团长!日本人……日本人打过来了!沈阳丢了!”
朱传武手里的棍子咣当掉在地上。
沈阳丢了。
北大营丢了。张大帅的儿子小六子,一枪没放就撤了。
消息传开,整个庄子都乱了。
朱开山从屋里冲出来,文他娘扶着门框,那文抱着最小的孙子,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朱传武沉默了很久。
“召集弟兄们,能打的都跟我走。”
沈清澜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一九三一年十月,朱传武的队伍正式改编为东北抗日义勇军独立团。
没有番号,没有军饷,没有补给,只有一腔热血和手里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枪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