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大的带着小的,笑声传出老远。
那文的儿子国强已经十八了,长得高高大大,跟在鲜儿的孩子后面,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他们。
沈清澜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这些年,朱家添了不少人。
朱传文和那文又生了两个孩子,加上鲜儿带回来的,再加上她和朱传武的两个,院子里一天到晚鸡飞狗跳,热闹得不行。
可热闹好。
乱世里,能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是福气。
一九二三年,朱传武的队伍正式被改编为东北军独立团,他当了团长。
改编那天,他回了一趟家,把委任状给沈清澜看。
沈清澜仔细看了,点头:“有正式番号了,以后更方便了。”
朱传武有些意外:“你不说点啥?”
“说什么?”
朱传武低下头:“说……说这官儿,是拿命换的,俺这些年,杀了多少人,欠了多少血债,俺自己都不知道。”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你杀的,是侵略者,是汉奸,是欺负老百姓的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咱们。传武,你没有错。”
朱传武抬头看她。
沈清澜一字一句道:“你记住,你做的事,是为国为民。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对的。”
朱传武眼眶发热,把她揽进怀里。
“清澜,俺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一九二五年秋天,朱家屯格外热闹。
朱开山过七十大寿,一家人张罗了大半个月。
那文带着儿媳妇们杀猪宰羊,鲜儿在灶上掌勺,做她在山上学的野味。
沈清澜带着孩子们剪窗花、扎灯笼,把整个院子装扮得喜气洋洋。
朱传武特意请了三天假,带着几个副官从前线赶回来。
他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手枪,可一进院子,就变成了那个只会憨笑的农家汉子,抱着念祖和怀瑾,一个劲儿问:“想爹没?想爹没?”
念祖八岁了,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地说:“想了。娘也想。”
朱传武一愣,看向沈清澜。她站在廊下,微微笑着,脸有些红。
“你娘怎么想爹的?”
他故意逗儿子。
念祖眨眨眼:“娘每天晚上都对着爹的照片发呆。”
怀瑾在旁边补充:“还叹气!”
沈清澜脸更红了,走过去拧两个孩子的耳朵:“胡说八道,快去帮姑姑端菜。”
两个孩子笑着跑开了。朱传武看着妻子,眼神温柔得像要化开。
“清澜,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清澜摇头:“不辛苦。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一家人齐齐整整,就是最大的福气。”
寿宴摆了三桌,一大家子人坐得满满当当。
朱开山坐在主位,文他娘坐在他旁边,头发都白了,可精神头还好,抱着重孙子不撒手。
“爹,俺敬您。”
朱传武端起酒杯。
“祝您长命百岁,福如东海。”
朱开山接过酒,一饮而尽。
他看着满堂儿孙,眼眶有些发热。
他声音有些哽咽。
“俺朱开山,这辈子值了。从山东逃荒过来,一分钱没有,一条命吊着。现在,有儿有女,有孙子有孙女,还有重孙子。老天爷待俺不薄。”
文他娘在旁边抹眼泪:“你这老头子,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啥。”
朱开山笑了:“好,不说不说。吃菜,喝酒!”
酒过三巡,孩子们吃饱了,跑去院子里玩。大人围坐在一起,说起这些年的往事。
鲜儿靠在震三江肩上,轻声说:“娘,俺以前在山上,天天想家。现在能经常回来,真好。”
文他娘摸着她的手:“闺女,娘以前不同意你嫁他,是怕你吃苦。现在看来,是娘看走眼了。三江这孩子,是个好的。”
震三江咧嘴笑:“娘,俺说过,这辈子不让鲜儿受委屈。”
朱开山在旁边插嘴:“你小子要是敢让她受委屈,俺这把老骨头,追到长白山也要找你算账。”
众人大笑。
那文抱着最小的孙子儿子,轻声对朱传文说:“传文,你看,咱家越来越好了。”
朱传文憨厚地点头:“嗯,都好。”
夜深了,酒席散了。
朱传武和沈清澜回到自己屋里,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并排躺在炕上,呼吸均匀。
朱传武坐在炕沿,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东老家,也是这样躺在炕上,听爹娘说话。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活下去。
现在,他有家了,有妻子,有孩子,有产业,有队伍。
他转头看向沈清澜。她正在灯下看账本,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
“清澜。”
“嗯?”
“俺在想,要是当年你没救俺,俺现在会在哪儿?”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
朱传武自问自答。
“可能死在那个冬天了,也可能活着,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沈清澜放下账本,握住他的手:“我也是。”
两人对视,目光里都是温柔。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叫。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枪声,那是哈尔滨方向,日本人的驻军在搞夜间演习。
朱传武脸色沉了沉。
沈清澜感觉到了,轻声说:“又在想队伍的事?”
朱传武点头。
“嗯,日本人这几年越来越猖狂,演习的次数越来越多。俺总觉得,要出事。”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出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朱传武看着她,忽然笑了:“清澜,你知道吗,每次俺心里没底的时候,只要听你这么说,就觉得有底了。”
沈清澜也笑了:“那你可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窗外,枪声又响了一轮。
可这间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