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嫁,是不敢。”
沈清澜望着月亮。
“这世道,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我肩上扛着沈家的基业,扛着济世堂,扛着你们一家人。我不敢分心,也不敢连累别人。”
她转头看着他:“你也一样。你是军人,是打日本人的人。你的命,比我的感情重要。”
朱传武急了:“沈小姐,俺不怕死。俺只怕、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告诉你。”
沈清澜轻声道:“我知道。可你知道吗,我害怕。我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在战场上想着我,怕你为了我做傻事。”
朱传武摇头:“不会的。俺要是想着你,就会更拼命活着,活着回来见你。”
沈清澜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火车边,这个年轻人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想爬起来。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样,不服输,不认命。
她轻声说:“传武,我……”
话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栓子的声音响起:“传武哥!有急事!日本人打过来了!”
朱传武脸色一变,对沈清澜说:“俺得走了。”
沈清澜点头:“去吧。活着回来。”
朱传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沈小姐,等俺回来。俺还有话没说完。”
沈清澜站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远处,马蹄声渐渐远去。
一九二五年,秋。
哈尔滨城外二十里的朱家屯,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间土坯房的小庄子了。
十几年的光景,这里变成了一座像样的庄园。
青砖瓦房围成三进院落,前院是仓库和伙计们的住处,中院住着朱开山老两口和朱传文一家,后院是朱传武和沈清澜的天地。
院墙外还有几十亩地,种着粮食和药材,都是自家的产业。
变化最大的是院门口那块匾额,“朱府”两个大字,是那年朱传武升了团长时,手下弟兄们凑钱送的。
虽然朱开山嫌张扬,死活不让挂在大门外,只挂在二门上,可过路的人都知道,这家人在哈尔滨地面儿上,是个人物了。
这些年的故事,说来话长。
煤矿的生意越做越大,山河矿的名号响遍了关东。
煤炭一车车运出去,银元一箱箱抬回来。
朱开山不是贪财的人,可钱多了,心里也踏实。
更让他踏实的是,这些钱没白攒,大部分都给了朱传武。
打日本人,需要钱。
买枪买炮,需要钱。
养兵发饷,需要钱。
朱传武的队伍从最初的几十号人,发展到几百人,再到现在的一千多人,成了关东有名的传武军。
虽说名义上挂着东北军的牌子,可朱开山知道,这支队伍花的钱,大半是山河矿出的。
“爹,俺又来了。”
每次朱传武回来,都是这句话,然后接过那文递过来的账本,看一眼,再交给身后的副官。
朱开山从不问钱花哪儿去了。他只问一句:“够不够?”
“够了。”
朱传武总是这么答。可朱开山知道,永远不够。
所以每回,他都要再添上一句:“不够就说话,咱家还有。”
一九一四年秋天,朱传武娶了沈清澜。
那场婚事办得简单。
沈清澜说,兵荒马乱的,太张扬不好。
可老朱家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朱开山亲自去北平提的亲,聘礼给了不少,诚意十足。
拜天地那天,文他娘哭成了泪人。
她拉着沈清澜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好闺女,俺总算把你盼进门了。”
沈清澜穿着红嫁衣,拜了高堂,拜了天地,夫妻对拜时,她看见朱传武眼眶红红的。
“你哭啥?”
她轻声问。
朱传武吸了吸鼻子:“俺高兴。俺从二十岁那年就盼着这一天,盼了这么多年。”
沈清澜心里一暖,握紧了他的手。
婚后第二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取名朱念祖。
朱开山抱着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孩子像我!”
一九一七年,第二个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取名朱怀瑾。
沈清澜生产那天,朱传武正在前线打仗,接到消息时仗还没打完。
打完仗他硬是自己连夜赶了一百多里路,到家时女儿已经出生三天了。
他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手都在抖:“闺女,爹对不起你,没赶上你出生。”
沈清澜躺在床上,虚弱地笑:“你回来了就好。”
朱传武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忽然鼻子一酸:“清澜,俺……俺让你受苦了。”
沈清澜摇头:“我不苦。你保家卫国,我守家育儿,各尽其责。”
那一刻,朱传武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辜负这个女人。
一九二〇年,鲜儿和震三江带着孩子下了山。
鲜儿在山上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震三江的绺子越做越大,可他也知道,光靠打劫不是长久之计。
朱传武的队伍需要人,他就带着几十号弟兄投奔了妹夫。
“二哥,俺把人都带来了。”
鲜儿站在朱传武面前,还是小时候那个称呼。
朱传武看着妹妹,心里百感交集。
她在山上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不敢想。
可眼前这个妇人,眼神清亮,腰板挺直,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利落劲儿,比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强了不知多少。
“妹子,苦了你了。”
鲜儿摇头:“不苦。三江对俺好,孩子们也好。就是……就是想家。”
那天晚上,鲜儿带着孩子回庄子。文他娘一看见女儿,扑上去就哭。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半天,谁也劝不住。
震三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朱开山递给他一袋烟:“蹲下,抽一口。”
震三江接过,蹲在墙根,跟老丈人一起抽烟。
两个男人谁都没说话,可那股子默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