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震三江的弟兄们对她很好,他们叫她嫂子,给她腾出最好的屋子,劈好柴、挑好水,什么活都不让她干。
“嫂子,你歇着,这活俺们来!”
“嫂子,山里冷,俺给你烧了炕!”
鲜儿哪闲得住。
她跟震三江说,俺不能白吃白住。
震三江拗不过她,就让她管着伙房和伤病。
鲜儿的手艺好,做的饭菜弟兄们抢着吃。
她还会医,谁有个头疼脑热、刀伤枪伤,她都能治。
慢慢地,她在绺子里站稳了脚跟。
震三江每次下山办事回来,都要先到她的屋里坐一会儿。
有时候带块布料,有时候带包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看着她。
“你看啥?”
鲜儿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你。”
震三江咧嘴笑。
“俺媳妇真好看。”
鲜儿脸红着啐他一口,心里却甜丝丝的。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长白山的雪,比哈尔滨的雪还大,一夜之间,能把木屋埋半截。
鲜儿裹着震三江给她弄来的皮袄,站在屋门口看雪。
震三江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狼皮大氅披在她身上。
“别冻着。”
鲜儿回头,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像个白头发的老头。
她忽然问:“三江,你说,俺们能一直这样吗?”
震三江愣了愣:“啥意思?”
“俺是说,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吗?日本人,官府,仇家……俺们能躲过去吗?”
震三江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揽进怀里:“能。俺护着你。”
鲜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俺信你。”
远处,雪还在下。
长白山的冬天很长,可有他在身边,就不觉得冷。
鲜儿上山后,庄子里冷清了许多。
文他娘天天念叨,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
那文变着法子哄她,做她爱吃的,逗国强给她看,可老人家的心结,哪那么容易解开。
朱开山话更少了,每天就是干活、抽烟。
有时候站在院门口往北望,那是长白山的方向。
沈清澜依然每天看医书、配药,偶尔去哈尔滨城里打探消息。
日本人管得越来越严,济世堂的牌子早就摘了,可还有些老主顾,偷偷来找她看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平平淡淡,像山脚下的溪水。
直到一九一零年春天。
那文收到一封信,是从齐齐哈尔来的。
信上说,她表哥认识的一个朋友,在甲子沟那边发现了煤矿,想找人一起开矿。
“煤矿?那是啥东西?”
“烧的,比柴火耐烧,火车、轮船都用它。要是真开出来,能赚大钱。”
文他娘还是不懂,但听说能赚钱,就动了心。
老朱家在哈尔滨的铺子没了,在这庄子里坐吃山空,总得想个出路。
沈清澜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甲子沟这个名字她熟悉。
系统里提过,那是未来东北重要的煤矿产区,日本人为了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朱大叔,您要去看看?”
“想去。”
朱开山点头:“那文说,那边地价便宜,开矿的前景好。俺琢磨着,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山沟里。”
沈清澜想了想:“那我陪您去一趟。”
朱开山愣了:“沈大夫,您……”
沈清澜微微一笑。
“我懂地质,能帮您看看矿脉。再说了,您一个人去,大娘不放心。”
甲子沟在哈尔滨以东二百多里,靠近长白山脉。
朱开山、沈清澜、朱传文三人赶着马车走了五天,才到了那个地方。
是个山沟,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小河。
沟里稀稀拉拉住着几十户人家,都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
那文的表哥姓韩,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带着他们去看矿。
那矿就在山坡上,露天的,能看见黑乎乎的煤层。
韩表哥说:“这矿,是俺一个朋友发现的。他原本想自己开,可本钱不够。现在找人合伙,出钱的占股,出力的分钱。”
朱开山蹲在地上,抓起一把煤看了半天,看不懂。他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点头:“是好煤。硫含量不高,适合炼焦。”
朱开山虽然听不懂,但知道是好话。他一拍大腿:“干了!”
回庄子后,朱开山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
文他娘担心:“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
朱开山抽着烟。
“怕啥?俺闯关东的时候,比这远多了。”
那文也支持:“爹,咱们可以先投点钱试试。要是成了,以后就有根了。”
朱开山点头,就这么定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日本人耳朵里。
一九一零年秋天,朱开山带着朱传文再次去了甲子沟。
这次不是去看矿,是去签契约,韩表哥找好了合伙人,准备正式开矿。
契约刚签完,麻烦就来了。
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找上门来,自称是南满铁道株式会社的代表,姓田中。
田中开门见山。
“朱老板,听说你们发现了煤矿?我们株式会社对这座矿很感兴趣。想跟你们合作。”
朱开山皱眉:“啥意思?”
田中笑眯眯的说道:“就是共同开发,我们出技术、出设备,你们出矿。赚的钱,对半分。”
朱开山冷笑:“俺们自己开得好好的,为啥要跟你们合作?”
田中笑容不变:“朱老板,你可能不知道,按照条约,东北的矿产,日本人有优先开发权。你们自己开,是违法的。”
朱开山心里一沉。他想起沈清澜说过的话,日本人会不择手段。
“俺签的是中国人的契,关你们日本人啥事?”
田中站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朱老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
他走了。
朱开山蹲在地上抽烟,朱传文急得团团转:“爹,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