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三江拍拍胸口。
“这点伤,搁俺们绺子上,不算啥。”
朱开山点点头:“那就走吧。”
“走之前,俺有句话想说。”
震三江站起来,对着朱开山深深鞠了一躬。
“大叔救命之恩,俺震三江记一辈子。将来有用得着俺的地方,捎个话到长白山,俺一定到。”
他又转向鲜儿,也鞠了一躬:“姑娘,这些日子麻烦你了。俺欠你的,也记着。”
鲜儿脸通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席散了,月亮升起来。
鲜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
震三江从厢房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姑娘,咋不进去?”
“屋里闷。”
鲜儿没回头。
“你咋出来了?”
“睡不着。”
震三江站在她旁边,也望着月亮。
两人沉默了很久。
震三江忽然说:“姑娘,俺没啥文化,不会说话。可俺想告诉你,俺这辈子,没见过像你这么心善的姑娘。”
鲜儿心跳漏了一拍。
“俺是个胡子,刀口舔血的,配不上你,可俺震三江,记恩也记情。你这份情,俺带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鲜儿手里。是一块玉佩,不大,雕着一头狼。
“这是俺娘留给俺的,就这一件。你收着。”
鲜儿愣住了,想还给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月光下,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
鲜儿握着那块玉佩,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生根了。
震三江走后,庄子里好像少了什么。
鲜儿每天照常去沈清澜那儿学医,照常帮娘干活,照常逗国强玩。
可那文发现,她常常发呆,手里攥着那块玉佩,一攥就是半天。
“鲜儿,想啥呢?”
那文抱着国强凑过来。
鲜儿回过神:“没……没想啥。”
那文笑了笑,没追问。
可她心里有数,这姑娘,怕是动了心了。
朱传武也看出来了。他找机会跟鲜儿单独说话:“妹子,那个震三江……你真看上他了?”
鲜儿脸腾地红了:“二哥,你说啥呢!”
“俺没别的意思。”
朱传武挠挠头。
“就是他是胡子,这路人不靠谱。你别……”
“俺知道。”
鲜儿打断他。
“俺没想那些。他走了,日子照过。俺就是……就是替他担心,他伤刚好,路上别再遇上仇家……”
朱传武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这妹子,嘴上说没想,心里已经想了。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每天夜里躺下,他脑子里全是沈清澜的影子。
她站在药柜前抓药的样子,她给病人诊脉时专注的神情,她站在院子里望着月光的侧脸。
他摸出枕头下那把匕首,刀柄上的“沈”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轻轻摩挲着,像抚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小姐,俺啥时候才能配得上你?
九月,哈尔滨的局势又变了。
消息断断续续传到庄子。
日本人和俄国人正式签了协议,俄国人撤出哈尔滨,把中东铁路长春以北段的管理权也交出来了。
日本人彻底成了哈尔滨的太上皇。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松井次郎当了哈尔滨日本商工会的会长,山本当了道外区的“治安维持会顾问”。
他们开始清查反日分子,济世堂和朱家酱肉铺都上了黑名单。
“回不去了。”
朱开山抽着烟,眉头紧锁。
“至少在眼下,回不去了。”
朱传武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些日本人,在哈尔滨的街上耀武扬威,欺负中国人,抢中国人的铺子。
而他,穿着这身便衣,躲在山沟里,什么都做不了。
晚上,他没睡着,爬起来走到院里。
沈清澜也站在院里,望着月亮。
“沈小姐。”
他走过去。
“这么晚了,还不睡?”
朱传武站到她旁边。
“睡不着,俺在想,俺这兵当的,有啥用?”
沈清澜转头看他。
他声音低沉:“讲武堂毕业,护路军少尉,可日本人打过来,俺只能带着家里人跑,俺穿着那身军装,没放过一枪。俺对得起谁?”
沈清澜沉默片刻,才说:“传武,你护着家里人逃出来,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俺想护的不只是家里人,俺想护着哈尔滨的老百姓,想护着中国的土地。俺穿上那身军装,是为了这个。可现在……”
他没说完,但沈清澜懂。
“你想重新当兵?”
朱传武点头:“俺想。可护路军散了,孙营长他们去了齐齐哈尔,俺不知道上哪儿找队伍。”
沈清澜望着远方,缓缓道:“我听说,吉林那边有人拉队伍,打日本人。不是官军,是老百姓自己组织的义军。”
朱传武眼睛一亮:“真的?”
沈清澜点头道:“是真的,但也危险。那些人没受过正规训练,装备也差,跟日本人打,九死一生。”
朱传武斩钉截铁道:“俺不怕死,俺怕的是窝囊活着。”
沈清澜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在火车边,这个年轻人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想爬起来。
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到现在一点没变。
“传武,你决定了?”
“决定了。”
沈清澜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好。我帮你。”
第二天,沈清澜把朱传武叫到屋里。
“义军的事,我托人打听了。”
她摊开一张地图。
“吉林东部,靠长白山那边,有几股队伍在活动。最大的一股叫‘忠义军’,头领姓王,以前是清军哨长。他们缺医少药,缺枪缺弹,但敢打。”
朱传武盯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这儿?”
“嗯。离咱们庄子三百多里,走山路,五六天能到。”
“俺明天就出发。”
“等等。”
沈清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