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儿把药碗放在炕沿上。
“俺是这家的闺女,你是谁?从哪儿来的?咋受的伤?”
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俺姓余,行三,都叫俺余老三。”
“余老三?哪儿的人?”
“长白山那边。”
“来哈尔滨干啥?”
那人又沉默了。
鲜儿也不追问,指了指药碗:“趁热喝。喝完俺再给你换药。”
那人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喝完,他看着鲜儿给自己换药,忽然问:“姑娘,救俺的那个人呢?”
“俺爹在后院。你等着,俺去叫他。”
朱开山来了,蹲在炕边抽烟。那人想起身行礼,被朱开山按住:“别动,伤着呢。”
“大叔,救命之恩,俺……”
“少废话,你叫什么?”
“余老三。”
“干啥的?”
那人又沉默了。
朱开山也不追问,站起来:“好好养伤。好了就走,别连累俺们。”
他走到门口,那人忽然开口:“大叔,俺是绺子上的。”
朱开山停住脚步。
“俺是震三江的人,俺是震三江。”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朱开山转过身,重新打量他。
这人三十来岁,满脸胡子茬,眼睛像狼一样亮,虽然伤着,可那股子狠劲儿遮不住。
他想起多年前在山东老家听过的传说,关东有三条江,松花江、鸭绿江、还有一条震三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胡子头,手下几百号人,官府拿他没办法。
“震三江?这片的胡子头?”
“是。”
“为啥来哈尔滨?”
震三江沉默片刻,才开口:“办事。日本人占了东北,俺们绺子不服,想跟他们干。来哈尔滨是想找个叫‘老北风’的人,听说他有路子弄枪。没想到走漏了消息,被日本人伏击了。俺带的八个弟兄,全死了。”
他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痛色:“要不是大叔救了俺,俺这条命也交代了。”
朱开山沉默着抽了几口烟,才说:“你好好养伤。好了就走。”
“大叔放心,俺震三江欠你一条命,迟早还。”
从那天起,震三江就在庄子的厢房里住下了。
他伤得重,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朱开山对外说是远房亲戚,来投奔的。
庄子里人不多,都是逃难来的,谁也不多问。
鲜儿每天给他送药送饭。
开始她有些怕,毕竟这人是个胡子头,杀人不眨眼的。
可几天下来,她发现这人和想象的不一样。
他话不多,但问什么都答。
吃饭从不挑剔,给啥吃啥。
换药时疼得满头汗,一声不吭。
有时候鲜儿给他念书,沈清澜教她认字,她用那本《汤头歌诀》练,念得磕磕巴巴,他也不嫌烦,就靠在炕上听着。
“姑娘,你念的是啥?”
有天他问。
“医书,《汤头歌诀》,学开方子用的。”
“你想当大夫?”
“嗯,俺跟沈大夫学医,以后治病救人。”
震三江看着她,眼神有些不一样:“姑娘,你心善。”
鲜儿脸一红,低下头继续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震三江的伤慢慢好了。
他能下地走动了,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朱开山干活,偶尔搭把手。
朱开山对他始终保持着距离,不冷不热。
可朱传武发现,爹看震三江的眼神,有时会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认可。
有天晚上,朱传武问:“爹,你真信他是震三江?”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欠咱们一条命。这种人,最重这个。”
“您打算让他还?”
“不打算,救命就是救命,不图还。可他要是自己记着,那就是他的事。”
转眼到了八月。
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全家人都下地干活。
震三江也来帮忙,他虽然伤还没好利落,可力气大,掰玉米比别人快一倍。
鲜儿和他分在一垄,两人挨着掰,偶尔说几句话。
震三江问她家里的情况,她也不瞒着,自己是山东逃荒来的,干爹干娘之前在哈尔滨开酱肉铺,二哥当过兵,现在一家人在这儿躲着。
“你二哥当过兵?”
震三江问。
“嗯,他是讲武堂毕业的,在护路军当少尉。日本人打过来,队伍散了。”
震三江点点头,没再问。
掰完玉米,大伙儿坐在地头歇息。
鲜儿从背篓里拿出水壶,先递给震三江。
他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忽然说:“姑娘,你救俺的命,俺记着。”
鲜儿愣了一下:“不是俺救的,是俺爹和沈大夫。”
“你天天给俺送药换药,不是救?俺震三江没读过书,可记恩。你这姑娘,俺记下了。”
鲜儿脸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远处的山坡上,沈清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傍晚收工,她把鲜儿叫到屋里。
“鲜儿,你跟震三江,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鲜儿脸一红:“沈大夫,俺……俺就是给他送药……”
“我知道,可你也该知道,他是胡子,是杀过人的。这种人的心思,咱猜不透。”
鲜儿低下头:“俺知道。”
“知道就好,我不是拦你,是提醒你。这人,留不住的。他迟早要走,回他的长白山,过他的刀口舔血的日子。你要是动了心,将来……”
她没说完。
鲜儿沉默很久,才说:“沈大夫,俺没动心。俺就是……就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
鲜儿抬起头。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身边没一个亲人。俺给他换药,疼得他满头汗,他一声都不吭。可俺走了,他就一个人盯着房梁发呆。俺觉得……觉得他可怜。”
沈清澜看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姑娘,心太软。
可心软的人,最容易受伤。
八月十五,中秋节。
庄子里杀了猪,蒸了馒头,包了饺子。
一家人和几个伙计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
震三江也坐在席上,话还是不多,但喝了不少酒。
朱开山敬他,他一口干了,又回敬,再干。
酒过三巡,鲜儿端了碗饺子汤过来,放在他面前:“别光喝酒,喝点汤暖暖胃。”
震三江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会儿,端起来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忽然说:“大叔,俺后天就走。”
满桌子安静下来。
朱开山放下筷子:“伤好了?”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