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漫长。
说是庄子,其实不过是哈尔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山坳,几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前后左右都是荒地。
原先是个破落户的田庄,主人逃难走了,房子空着,被沈清澜花钱买了下来。
逃出来的那天夜里,朱家六口人挤在一辆马车上,那文抱着国强,孩子哭了一路。
沈清澜带着陈默和几个伙计走在前面,天亮时才摸到这个庄子。
一住就是两个月。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朱开山闲不住,每天带着朱传文下地锄草、施肥,把十几亩荒地整治得齐齐整整。
文他娘和那文在院子里养鸡种菜,鲜儿跟着沈清澜学医,国强已经会爬了,整天在炕上翻来滚去,逗得一家人直笑。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哈尔滨城里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出来。
日本人把道里道外都占了,俄国人的产业被没收,中国商铺十有八九关了门。
松井次郎的商社成了日本人的物资调配中心,山本当了什么经济顾问,整天在街上耀武扬威。
朱传武每天都爬上庄子后面的山顶,往哈尔滨的方向望。
那身军装他再没穿过,压在箱子底,可枪还天天擦。
“传武哥,想啥呢?”
栓子凑过来。
“没想啥。”
“俺知道你想啥。”
栓子蹲在他旁边:“想回去,是不是?”
朱传武没说话。
栓子叹气:“俺也想,可孙营长说了,让咱们等着。等着啥时候?等着日本人自己走?俺看悬。”
朱传武站起来:“走,下山。”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山脚下的溪水,一天天流过去,没留下什么痕迹。
直到七月十五那天。
中元节,按老规矩要上坟烧纸。
可一家人的祖宗牌位都在山东老家,只能在路口画个圈,朝着南边烧了几刀纸。
文他娘一边烧一边念叨,声音哽咽,惹得那文也红了眼眶。
烧完纸,朱开山说要进山转转,看看有没有野果子、山货。
文他娘叮嘱他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背着背篓进了山。
这一去,到天黑都没回来。
日头落了,山里的鸟雀归了巢,院里的鸡也上了架,朱开山还是没影。
文他娘急得在院子里直转圈:“这老头子,说好早点回来的!天都黑了,山里多危险!”
朱传武站起身:“娘,俺去找。”
“我也去。”
鲜儿跟出来。
两人点了火把,拿上砍刀,往山里走。
栓子也要跟,被朱传武拦住:“你留在庄子里,万一有事,照应着。”
山里黑得早,树影幢幢,鸟兽惊飞。
朱传武一边走一边喊:“爹!爹!”
喊了半天,没人应。
鲜儿忽然拉住他:“二哥,你听。”
远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两人循声找过去,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看见了朱开山。
他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包扎伤口。
那人的衣裳被血糊得看不清颜色,脸上也沾满了泥和血,看不出长相。
“爹!”
朱开山头也不回。
“别喊,快来帮忙。”
那人伤得很重。
胸口中了一枪,肩上还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
朱开山用衣裳撕成的布条给他包扎,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
“爹,这谁啊?”
朱开山闷声道:“不知道,俺在山沟里捡的。那边还有几个死人,都穿着便衣,手里有枪。俺琢磨着,可能是火并。这人还有口气,不能见死不救。”
鲜儿蹲下来,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伤口。
她跟着沈清澜学了两个月医,多少懂一点:“得赶紧止血。二哥,你背他回去,我去叫沈大夫。”
朱传武犹豫了一下:“爹,这人来路不明……”
“救人要紧。”
朱开山打断他:“背回去再说。”
那人被背回庄子时,已经昏迷不醒。沈清澜闻讯赶来,看了一眼伤口,二话不说让人把那人抬到厢房。
“烧热水,拿干净布,把我药箱拿来。”
她一边洗手一边吩咐:“鲜儿,你留下帮我。陈默,去熬一锅退热的药备用。”
厢房里忙活起来。沈清澜先给那人清理伤口,子弹从胸口穿过去了,没留在体内,这是万幸。
可失血太多,又拖了太久,人已经烧得滚烫。
她用银针封了几处穴位止血,又把伤口重新清创、缝合,撒上止血粉和消炎药。
鲜儿在旁边递剪刀、递纱布,看着沈清澜的手稳稳当当,心里又是敬佩又是紧张。
忙了一个多时辰,沈清澜才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能不能醒,看他自己。”
文他娘这才敢问:“老头子,这人到底谁啊?你咋捡回来的?”
朱开山蹲在厢房门口抽烟,烟雾在月光下缭绕:“俺也不知道。今儿个进山,想采点野果子。走到老林子里,听见有人喊救命。找过去一看,这人躺在一棵树下,身下全是血。旁边还有几个死人,都穿着便衣,有的还穿着军装,不是咱们的军装,是那种灰皮的。”
朱传武心里一动:“爹,您是说……”
“像是日本人,那些死人里有几个,穿的是日本人的军服。俺在哈尔滨街上见过。”
沈清澜洗完手出来,听见这话,眉头微蹙:“朱大叔,这人跟日本人火并,来路更不明了。您救他,不怕惹麻烦?”
朱开山沉默片刻,才说:“沈大夫,俺老朱这辈子,见死不救的事干不出来。管他是谁,先救了再说。等他醒了,问清楚。要是坏人,俺亲手把他撵出去。”
沈清澜看着他,轻轻点头:“好。那就等醒了再说。”
那人昏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终于醒了。
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腰间,空的。
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
鲜儿端着药碗进来。
“你伤还没好,乱动伤口会崩开。”
那人警惕地盯着她,眼神像狼一样,即使伤成这样,那股子狠劲儿也没消:“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