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哈尔滨的夏天来了。
松花江边挤满了游泳的人,中央大街上到处是穿花裙子的俄国女人,道外区的小贩们吆喝着卖西瓜、卖冰棍、卖凉粉。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朱传武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每天巡逻时,他都能看见日本人的身影。
他们穿着便衣,扛着测绘仪,在铁路沿线转悠。俄国人也不示弱,巡捕越来越多,盘查越来越严。
双方都不动手,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朱传武把大部分饷银都拿回了家,让爹娘多买些粮食存着。
那文又在铺子后院挖了个地窖,能藏半年的粮。
沈清澜那边更忙了。
济世堂每天来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来买药备药的,家家户户都在做准备。
“沈小姐,你说这仗,真能打起来吗?”
有天晚上,朱传武问。
沈清澜正在配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会。迟早的事。”
“那咱们怎么办?”
“活着,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朱传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说,俺想跟你一起活着,一直活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俺会的。”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六月十五,深夜。
朱传武正在营部值班,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冲出去。
南边,火光冲天。
是道里区。
枪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朱传武带着栓子和几个弟兄赶到道里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街上到处是尸体,有俄国兵的,有穿便衣的,还有几个老百姓,躺在血泊里。
“怎么回事?”
他抓住一个惊魂未定的中国商贩。
“日本人……日本人打过来了……”
商贩哆嗦着:“从南边来的,好几百人,跟俄国人打起来了……”
朱传武心一沉。日本人真的动手了。
他带人往朱家铺子跑。
街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他逆着人流往前挤,心里火烧火燎。
铺子还在。门板被砸烂了,但房子没烧。
朱传武冲进去,看见爹娘抱着孩子躲在柜台后面,那文脸色煞白,鲜儿握着菜刀挡在前面。
“爹!娘!你们没事吧?”
文他娘哭着摇头:“没事,可吓死俺了……”
朱开山站起来:“外面咋样?”
“日本人和俄国人打起来了,你们待在这儿别动,俺出去看看。”
济世堂在一片狼藉中。
大门被砸烂了,药柜翻倒在地,药材撒了一地。
朱传武心里发慌,冲进后院,看见沈清澜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匕首。
她没受伤。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传武?”
她看见他,匕首落了地。
“沈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有人想冲进来,陈默带人守住了。”
陈默从角落里走出来,身上有血,但还能动:“小姐,咱们得撤。日本人冲进道里区了,俄国人挡不住。”
沈清澜点头:“去庄子。通知朱家,一起走。”
马车备好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朱传武护着沈清澜、朱家人往城外撤。
一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哭的喊的,找孩子的,背老人的,乱成一团。
马车走不快,朱传武急得直冒汗。他不停地回头看,怕日本人追上来。
好在没追。
庄子在城外二十里,是个偏僻的山坳。
陈默提前布置好了,地窖里有粮,后院有水井,围墙也加固过。
安顿下来时,天已近午。
沈清澜清点人数,朱家六口,济世堂的人连陈默在内七个,还有几个逃难的街坊,一共二十多人。
“先住下,粮食够吃两个月,省着点。”
朱传武站在院子里,望着哈尔滨的方向。
那里还在冒烟,枪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心里难受。
穿着这身军装,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城市,保护不了自己的同胞。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别想了,活着最重要。”
“小姐,俺这兵当的有啥用?”
沈清澜看着他:“你刚才护着咱们撤出来,就是有用。将来重建家园,更需要你。”
朱传武转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
“小姐,俺……”
“嗯?”
朱传武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只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沈清澜望着远处,声音很轻:“等仗打完。”
仗打了三天。
三天后,消息传来,俄国人败了。日本人占领了哈尔滨,把领事馆升格为总领事馆,铁路护卫队撤往齐齐哈尔,护路军就地解散。
朱传武被就地免职了。
他不再是少尉,不再是军人,只是个逃难的百姓。
接到消息那天,他一个人在庄子的山坡上坐了很久。
沈清澜来找他,看见他背对着夕阳,一动不动。
“传武。”
他回头,眼睛红红的。
“小姐,俺对不起你。你让俺去讲武堂,让俺当军官,让俺护着家里人……俺啥也没护住。”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坐下:“谁说没护住?咱们都活着。”
“活着有什么用?哈尔滨丢了,部队散了,以后……”
“以后?”
沈清澜打断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本人占了哈尔滨,能占一辈子吗?中国四万万同胞,能让他们一直占下去?”
朱传武愣住了。
沈清澜看着他:“传武,现在咱们输了一场,没输掉整个战争。哈尔滨总有一天会光复,中国总有一天会强大。到那时候,咱们这些人,都是见证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也是。”
朱传武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总是这样,在最黑暗的时候,给他光。
“小姐,俺想跟着你。”
沈清澜愣了一下。
“俺是想跟你学本事。你教俺的,俺都记着。可俺还想学,学更多。等将来再打仗,俺能护着更多人。”
沈清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轻轻笑了:“好。我教你。”
山坡上,夕阳慢慢落下。远处的哈尔滨,笼罩在薄暮里。
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而他们的命运,才刚刚开始交织。
系统光幕在沈清澜眼前悄然浮现:【1907年哈尔滨事变,历史节点触发。】
【关键人物朱传武命运轨迹偏移度:35%。】
【主线任务更新:在日占时期保护关键人物及其家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沈清澜关闭光幕,望向远方。
日本人的统治,至少还要持续三十年。
而1932年那个秋天,还很远。
但她会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那一天。
带着传武,带着朱家,带着所有她想保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