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军官盯着他,朱传武也盯着他,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最后是俄国军官先移开目光:“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交不出凶手,我们按规矩办。”
他转身,带兵撤回领事馆。
人群渐渐散去。
朱传武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回营部的路上,栓子小声说:“传武哥,你今天太冒险了。那俄国军官要是一冲动,把你崩了咋办?”
“崩了也得上,那会儿要是不拦着,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栓子叹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朱传武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赵老二的案子,最后是沈清澜接手的。
她亲自验尸,确定是砒霜中毒。
又查赵老二被抓期间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最后查出毒是在牢房里下的,是有人买通了狱卒,在赵老二的饭里下了药。
下毒的人很快被抓到,是个俄国狱卒,叫伊戈尔。
他承认收了钱,但谁给的钱,他说不知道,钱是一个蒙面人给的,只说是替人办事。
沈清澜把调查结果交给俄国巡捕房,巡捕房装模作样审了一通,最后说“证据不足”,把伊戈尔放了。
消息传开,中国人更愤怒了。
可这次,沈清澜站出来说话了。
“都冷静。”
她站在道外区的戏台上,对着数千人说:“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咱们要的,是公道,是活下去。”
“可俄国人不给咱公道!”
“那就自己挣。”
沈清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道外区的中国人,自己保护自己。组织起来,轮流守夜,一有风吹草动,大家互相照应。哪个洋人敢欺负咱们,就让他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朱传武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沈清澜,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情绪。
她瘦瘦小小的,站在那儿,却像一座山。
当天晚上,道外区成立了护乡会,推举朱开山当会长。
朱开山推辞不过,只好接下。
“往后,道外区的老少爷们,就是一家人。谁家有事,大家一起帮。谁被欺负了,大家一起上。咱们中国人,得自己护着自己!”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朱传武看着爹,忽然觉得,这个在山东老家时只知道种地的老实汉子,变了。
变了的不止朱开山。
鲜儿也变了。
那天散会后,她找到沈清澜:“沈大夫,我想学更多的医术。能治病的,也能防身的。”
沈清澜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这世道,光会切肉卖货不够。得学会护着自己,护着家里人。”
从那天起,鲜儿每天来济世堂,跟着沈清澜继续学医。
她学得快,记得牢,沈清澜教的每一样,她都反复练。
朱传文也变了。
他不再只是闷头炒菜,开始琢磨新的酱货。他试着在酱肉里加了些中药材,做出的肉既有酱香,又有药香,很受老年人欢迎。
那文笑着说:“大哥开窍了。”
朱传文憨厚地挠头:“都是沈大夫给的方子好。”
一家人的变化,朱传武看在眼里,心里欣慰。
可他自己,也在变。
营里的训练越来越严。
孙营长说,从春天开始,日本人往北调兵的消息越来越多,护路军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朱传武问。
“打。”
孙营长就一个字。
训练的内容变了。
以前是队列、巡逻,现在是射击、格斗、战术配合。
每个士兵发了一百发子弹,练完为止。
朱传武练得更狠了。
他知道,真打起来,枪法好的人活下来的几率更高。
五月,日本人在长春举行了大规模军事演习。
消息传到哈尔滨,整个城市都紧张起来。俄国人也开始在铁路沿线增兵,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就在这种紧张气氛中,松井次郎又出现了。
他这次来,是求和的。
“沈小姐,朱老板,咱们不打不相识。”
他坐在朱家铺子的堂屋里,语气客气了许多。
“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朱开山冷笑:“松井先生,你这话,俺信不过。”
“信不信由你,但我提醒你们一句,哈尔滨很快就要变天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谁才是真正能帮你们的人。”
他走了。
“不是怕,是在准备。他想腾出手,应付更大的事。”
“什么事?”
“日本人要动手了,哈尔滨很快就要成战场了。”
五月底,孙营长召集所有军官开会。
“刚接到电报,日本人调了两个联队到长春,对外宣称是换防,实际是在备战。”他指着墙上的地图,“他们的目标是哈尔滨。俄国人也在往这边调兵,双方迟早要打。”
军官们面面相觑。
“咱们怎么办?”有人问。
孙营长沉默片刻:“张大帅的命令是严守中立,谁也不帮。”
“谁也不帮?”
“对,咱们惹不起。只能看着。”
朱传武心里一沉。看着?看着俄国人和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打仗,看着中国的老百姓遭殃?
“营长,要是他们打过来,伤着老百姓呢?”
孙营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朱少尉,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可命令就是命令。咱们护路军,只有几百号人,装备又差,真打起来,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老百姓就不管了?”
孙营长没说话。
朱传武握紧拳头,站起身:“营长,俺有个请求。”
“说。”
“如果真打起来,让俺带一队人,守在道外区。那边老百姓多,俺家也在那边。俺可以不带枪,只维持秩序。”
孙营长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行。但要记住不准开枪。谁先开枪,谁就是祸首。”
“俺明白。”
沈清澜和朱传武对视一眼。
“他在怕什么?”
朱传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