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商社仓库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时,现场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呛人的浓烟。
日本领事馆的人气急败坏地赶来,俄国巡捕象征性地转了一圈,最后结论是意外失火。
松井次郎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
山本低着头:“查不出来。那天夜里没有人看见可疑的人,火是从仓库内部烧起来的……”
“内部?”
松井次郎冷笑:“我花了大价钱建的那个仓库,防火设施齐全,内部怎么会起火?”
山本不敢说话。
松井次郎转身,望着道里区的方向,眼神阴鸷:“朱开山……沈清澜……还有那个刚回来的朱传武……”
“社长,要不要再找些人去教训他们?”
松井次郎骂他:“蠢货!现在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是我们干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先忍着。这笔账,早晚要算。”
仓库被烧的损失太大,松井商社在哈尔滨的业务几乎停摆。
从朝鲜运来的药材无处存放,只能暂存在领事馆的仓库里,空间有限,进货量大减。
山本四处奔走,想租新的仓库,可各家货栈要么说没地方,要么要价高得离谱,沈清澜早就让人打了招呼,谁也不许租给日本人。
这是沈清澜的第二招。
“做生意,不光要靠拳头。”
她这样对朱传武解释:“人脉、信息、信誉,都是武器。松井次郎来哈尔滨才几年?他在本地没根基,全靠着领事馆撑腰。咱们就断他的根基,让他寸步难行。”
朱传武听得认真,心里对沈小姐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不过最让他高兴的,是爹娘的态度。
那天砸店的事发生后,朱开山终于不再把他当孩子看了。
“传武,你过来。”
那天晚上,朱开山把他叫到后院。
爷俩蹲在墙根抽烟。
老汉沉默半天,才开口:“你在讲武堂这一年,学了不少东西。回来之后办的这些事,爹都看在眼里。有胆量,有主意,也沉得住气,比你大哥强。”
“爹,大哥也挺好……”
朱开山吐口烟:“好是好,但不一样,他是守成的,你是开拓的。咱们朱家想在关东站住脚,光守成不行,得有你这样的。”
朱传武心里一热。
从小到大,爹很少夸他。这是头一回。
“往后家里的事,你多拿主意。”
朱开山拍拍他的肩。
“你爹老了,有些事想不明白,也跑不动了。你年轻,又有本事,该扛的担子,就扛起来。”
“爹,俺……”
“别说话,听我说完。”
朱开山打断他:“还有,你心里那点事,爹知道。”
朱传武一愣。
朱开山看着儿子道“沈大夫,你喜欢她,是不是?”
朱传武脸腾地红了,半晌说不出话。
老汉没笑,只是叹了口气:“沈大夫是好人,也是咱们朱家的大恩人。她待你如何,待咱们家如何,你都清楚。可有些话,爹得跟你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她是北平沈家的大小姐,见过世面,有学问,有本事。你是关东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虽然现在当了军官,可底子摆在那儿。她想不想嫁人,想嫁什么样的人,那是她的事,不是你单方面能决定的。”
朱传武低下头:“俺知道。”
朱开山站起身。
“你知道就好,感情这事,强求不得。你对她好,记着她的恩,这是本分。但别想太多,也别让她为难。顺其自然,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莫强求。”
朱传武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知道是一回事,放下是另一回事。
过了年,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
松花江的冰开始融化,江面上裂开一道道口子,能听见冰层底下流水的声音。
街上的积雪渐渐变黑、变脏,化成泥水,淌得到处都是。
开春的头一件大事,是朱家酱肉铺开了分号。
说起来还是那文的主意。她在道里区的铺子里忙了快一年,摸透了客人的口味,又琢磨出几样新酱货,有酱猪蹄、酱鸡爪、酱鸭脖,都是下酒的好菜。
“咱们可以再开个店,专门卖这些。”
她跟朱开山商量。
“铺子太小,客人多了转不开身。分店就开在南岗那边,俄国人多,也能卖得上价。”
朱开山犹豫:“人手够吗?”
“再雇两个人,鲜儿能当大用了。她学得快,账算得清,待人接物也好。”
“那文,你身子……”
那文笑道:“我好着呢。国强也大了,能吃辅食了,让奶妈带着就行。”
朱开山看看那文,又看看朱传文。大儿子还是一脸憨厚,但眼里有了光。
“成。”他拍板,“干!”
分店选在南岗区的一条街上,离俄国教堂不远。
店面不大,但位置好,来往的人多。
那文亲自设计装修,柜台、货架、招牌,都按道里总店的样式,只是多了些俄国人喜欢的元素,玻璃橱窗里摆着酱货样品,门口挂着俄文招牌。
开张那天,伊万诺夫带了一队俄国军官来捧场。
朱传武穿着军装站在门口迎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当兵的给酱肉铺站台,这可是新鲜事。
沈清澜也来了,带着济世堂的伙计们,每人买了二斤酱肉回去分。
她还特意给那文和孩子带了礼物,那是一套银制的长命锁和手镯。
“沈大夫,这太贵重了……”
那文推辞。
“给孩子的东西,不贵重。”
沈清澜给孩子戴上长命锁。
“希望国强平安长大,将来有出息。”
那文眼圈红了。
分店开业三天,生意火爆。
俄国人喜欢酱肉的咸香味,配上列巴和红茶,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