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天,营里改善伙食,熬了腊八粥。
朱传武端着碗蹲在墙根喝,孙营长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朱少尉,来了一个多月了,习惯不?”
“习惯。”
“心里憋屈不?”
朱传武顿了顿:“有点。”
孙营长笑了:“实话。我当年刚来的时候,也憋屈。可慢慢就想明白了,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是为了守住这条铁路。铁路在,哈尔滨就还是中国的。铁路要是丢了……”
他没说完,但朱传武懂。
“营长,日本人要是真动手,咱们怎么办?”
“打。”
孙营长斩钉截铁。
“咱们是兵,守土有责。真到了那一天,别说日本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说得狠,可朱传武听出了里头的悲壮。他知道,孙营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腊月十五,朱传武休假,回铺子帮忙。
酱肉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那文又推出了新花样,她把酱牛肉切成薄片,真空包装,能保存半个月。
不少南方的客商买了带回去当年货。
“还是大嫂有主意。”
朱传武一边帮着装盒一边说。
那文笑着逗怀里的孩子:“都是逼出来的。这世道,不变通活不下去。”
正忙着,鲜儿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爹,二哥,外面……外面来了几个日本人!”
朱开山脸色一沉,放下手里的活:“去看看。”
铺子门口站着三个日本人,穿着西装,没带武器。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会说中文,语气客气:“请问,哪位是朱老板?”
“我就是。”
朱开山走出来。
中年人微微躬身:“鄙人山本,是松井商社的经理,久闻朱家酱肉大名,特来拜访。”
朱开山警惕起来:“有什么事?”
“想跟朱老板谈笔生意。”
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们商社想代理朱家酱肉,在东北各大城市销售。这是合同,条件很优厚。”
朱传武接过合同扫了一眼,条件确实优厚,代理费高,分成比例也高,还承诺提供运输和仓储。
“为什么要找我们?”
他问。
山本笑了:“因为朱家的酱肉好,有市场。我们日本商人,最看重商机。”
话说得漂亮,可朱传武不信。
他看向爹,朱开山也摇头。
“谢谢山本先生好意,但我们朱家的手艺,不跟外国人合作。”
山本脸色不变:“朱老板不再考虑考虑?跟我们合作,你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运输、销售、甚至安全。”
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朱开山硬邦邦地回:“不用考虑。请回吧。”
山本深深看了他一眼,收起合同:“那太遗憾了。希望朱老板不要后悔。”
日本人走了。围观的街坊议论纷纷。
“老朱,你咋不答应呢?多好的机会!”
“就是,跟日本人合作,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朱开山没解释,转身回了铺子。
朱传武跟进去,低声说:“爹,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俺知道。”朱开山点起旱烟,“松井次郎那王八蛋,肯定没安好心。”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铺子早上刚开门,就来了几个俄国巡捕,说是接到举报,朱家的酱肉里加了违禁的香料,吃了会上瘾。
鲜儿急了:“胡说八道!我们的香料都是沈大夫给的方子,都是药材,哪有什么违禁的!”
巡捕不听,要查封铺子。朱传武亮出军官证:“我是铁路护路军少尉,这家铺子是我家的。你们有什么证据?”
带队的俄国巡捕愣了愣,态度软了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正僵持着,伊万诺夫来了。他看了眼巡捕带来的证据,那是一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鸦片膏,冷笑:“这玩意儿跟朱家的酱肉有关系吗?栽赃也要有点水平。”
巡捕们悻悻离去。
伊万诺夫对朱传武说:“朱少尉,这是松井次郎的手段。他收买了巡捕房的人,想找你们麻烦。”
“谢谢中尉。”
“不用谢我,谢沈小姐,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让我盯着巡捕房那边。”
朱传武心里一暖。沈小姐总是想得这么周全。
当天下午,他去了济世堂。
沈清澜正在配药,见他来,示意他坐下。
“铺子的事我听说了。”
她头也不抬道:“松井次郎这是试探。如果你们服软,他就得寸进尺;如果你们硬顶,他会有更狠的手段。”
“那咱们怎么办?”
“以牙还牙,他收买巡捕房,咱们就找伊万诺夫施压。他散播谣言,咱们就当众验货。他要是敢动武……”
她抬眼,眼神冷冽:“你现在是军官,手里有兵。真到了那一步,不用客气。”
朱传武重重点头。
从济世堂出来,他直接回了营部。孙营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朱传武把事情说了。
孙营长沉吟片刻:“松井次郎这人我知道,跟日本领事馆关系很深。硬碰硬,咱们吃亏。”
“那就任他欺负?”
孙营长冷笑道:“当然不,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他在哈尔滨做生意,总要运输货物吧?铁路是咱们的地盘。”
朱传武眼睛一亮。
接下来的几天,松井商社的货遇到了麻烦。
不是车皮被占,就是货物意外受损,再不然就是运输延迟。
虽然都是小麻烦,可积少成多,损失不小。
山本又来找朱开山,这次态度强硬了许多:“朱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跟我们合作,大家都好。不合作,你们在哈尔滨寸步难行。”
朱开山还没说话,朱传武从后堂走出来,一身军装,腰挎手枪。
“山本先生,这话我记下了。你也帮我带句话给松井次郎,哈尔滨是中国的地盘,轮不到日本人撒野。他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山本脸色变了变,没再说什么,走了。
可事情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