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护路军是新组建的部队，主要负责中东铁路沿线的安全，现在归张大帅直接指挥，但实际在哈尔滨要听俄国人的，因为铁路是俄国人修的。
赵营副叹气：“咱们夹在中间，难啊，俄国人觉得咱们是摆设，日本人觉得咱们是眼中钉。老百姓……老百姓看咱们的眼神，也说不上是亲是疏。”
朱传武默默听着。马车驶过中央大街，两旁的俄式建筑还挂着圣诞装饰，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俄国马车驶过，铃铛叮当作响。
“到了。”
马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门口挂着牌子：“中东铁路护路军哈尔滨指挥部”。
营部里冷冷清清，几个军官在烤火。
赵营副带朱传武和栓子见了营长，姓孙，五十来岁，看起来一脸疲惫。
“来了就好。”
孙营长拍拍朱传武的肩。
“讲武堂毕业的，是人才。咱们这儿缺人，更缺人才。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熟悉防务。”
宿舍在营部后院，一排平房，每间住四个人。
朱传武和栓子分到一间，另外两个是老兵，一个叫老吴，一个叫大刘。
安顿好行李，朱传武请了假，说要回家看看。
孙营长很痛快地批了：“是该回去。给你两天假，后天一早来报到。”
出了营部，朱传武直奔道里区朱记酱肉铺。
走到街口，远远就看见铺子的招牌。
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门里飘出来，混着酱肉的香味。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得厉害。
一年半了。
离开时，他还是个愣头青，除了力气啥也没有。
现在，他是讲武堂毕业的少尉军官，胸前挂着徽章，腰里别着手枪。
可走到铺子门口，看见爹弯腰搬货的背影，看见娘坐在柜台后穿针引线的侧影，看见鲜儿麻利地切肉称重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朱传武，老朱家的二小子。
“爹，娘。”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文他娘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抬起头，愣了三秒，才“哎哟”一声站起来：“传武！是传武！”
朱开山转过身，手里的货箱“哐当”落地。
老汉眼睛瞪得老大，上下打量着儿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鲜儿先冲过来：“二哥！”
铺子里的客人也都看过来。那文抱着孩子从后厨出来，看见朱传武，眼圈红了：“二弟……”
朱传武挨个叫人，最后走到爹娘面前，深深鞠躬：“爹，娘，俺回来了。”
文他娘扑上来，抱着他又捶又打：“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瘦了！黑了！可也也精神了！”
朱开山抹了把眼睛，重重拍他的肩：“好！好！像个爷们了！”
一家团聚，满铺子都是欢声笑语。客人也识趣，买了肉就走了。
朱传武抱着小侄子，孩子不怕生，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叫二叔。”
那文轻声教。
孩子“咿呀”一声，笑了。
中午，铺子提前打烊。
一家人围坐在后院堂屋，桌上摆满了菜，酱牛肉、红烧鱼、白菜炖粉条、贴饼子，还有朱传武最爱吃的腌黄瓜。
文他娘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多吃点，在外头肯定吃不好……”
朱传武埋头吃，家里的味道，梦里都想。
吃完饭，他说了在讲武堂的经历，说了毕业分配，说了现在在铁路护路军当差。一家人都听得认真。
“好，好。”
朱开山连连点头。
“当军官了，出息了。但记住，枪杆子要对着欺负咱的人，别对着老百姓。”
“俺记住了。”
鲜儿问：“二哥，你这回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就在哈尔滨。”
文他娘喜极而泣：“不走了好，不走了好……”
下午，朱传武说要去济世堂看看。
那文抱着孩子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孩子该让沈大夫看看了。”
两人出了铺子，走在道里区的街上。
那文轻声说：“二弟，你不知道，你走的这一年，家里出了多少事。”
她把潘五爷捣乱、菜馆被封、周老四遇袭、被迫搬家、潘五爷被杀……一桩桩说了。
朱传武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沈大夫呢？她没事吧？”
那文叹气：“没事，但操了不少心，要不是沈大夫，咱们家早撑不住了。伊万诺夫中尉也是看沈大夫的面子，才肯帮忙。”
到了济世堂，前堂里排着队，都是等着看病的。
伙计看见朱传武，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朱……朱二哥？您回来了？”
“沈大夫在吗？”
“在后院诊室。”
朱传武让那文在前堂等着，自己去了后院。
诊室门开着，沈清澜正在给一个俄国老太太把脉，旁边站着翻译。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年半不见，她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专注。
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不急不缓，像能抚平所有焦躁。
诊完病，开完方，送走病人，沈清澜才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怔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噼啪的轻响。
“沈小姐。”
朱传武开口，声音有点干。
沈清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从剪短的头发，到挺括的军装，到腰间的武装带，到脚上的皮靴。
然后，她笑了，很轻，但真心的笑：“回来了。”
“回来了。”
朱传武喉结滚动，“您……您还好吗？”
“好。”
沈清澜点头：“看见你，更好了。”
这话说得自然，可朱传武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避开她的目光：“那文和孩子在外面，想请您看看。”
“快请进来。”
那文抱着孩子进来，沈清澜仔细检查了，说孩子很健康，又给那文开了个调理的方子。
趁着抓药的工夫，朱传武低声问：“沈小姐，潘五爷的事……”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