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传武几乎没犹豫:“俺去哈尔滨。”
杨教官深深看了他一眼:“想好了?哈尔滨现在可是是非之地。”
朱传武语气坚定。
“想好了,家里在那儿,俺得回去。”
“行。”
杨教官拍拍他。
“我帮你安排。不过去了那边,万事小心。日本人和俄国人都不好惹,夹在中间,难。”
“俺明白。”
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朱传武开始收拾东西,除了军装、书籍,最重要的就是那把匕首,他一直随身带着,刀柄磨得发亮。
栓子也被分配到了哈尔滨,高兴得直蹦:“传武哥,咱们又能在一块儿了!”
朱传武叮嘱:“到了那边,听命令,别惹事,哈尔滨不比奉天,水更深。”
“俺知道!”
十二月初,毕业典礼。朱传武穿上崭新的少尉军服,胸前别着讲武堂徽章,站在队列最前面。
校长授衔,颁发毕业证书。
校长声音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国家军官了,记住你们学的东西,记住你们的责任,保家卫国,守土安民!”
“保家卫国!守土安民!”
学员们齐声高呼。
朱传武跟着喊,心里却沉甸甸的。
家要保,国要卫,可这乱世,谈何容易。
典礼结束,学员们各自奔赴分配地。
朱传武和栓子坐上开往哈尔滨的火车。
车窗外,奉天的街景渐渐后退。
朱传武握紧怀里的匕首。
沈小姐,爹,娘,大哥……
俺回来了。
这次,俺是军官了。
这次,俺能护着你们了。
火车向北驶去,驶向那座冰封的、危机四伏的城市。
而此时此刻的哈尔滨,正迎来1906年最冷的一个冬天。
松花江彻底封冻,江面上可以跑马车。
俄国人在江心建了冰雕,日本人在江岸设了岗哨。
道里道外,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有俄国的,日本的,还有新组建的中国巡警,穿着不伦不类的制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朱记酱肉铺的生意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几十斤肉;坏的时候,一天不开张。
那文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取名国强,长得白白胖胖,很讨人喜欢。
文他娘的身体时好时坏,天气一冷就咳嗽。
沈清澜每周都来诊脉开方,可心病难医,老人家惦记着二儿子,也担心这世道。
这天下午,沈清澜正在济世堂配药,陈默匆匆进来。
“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潘五爷死了。”
沈清澜手里的药匙“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死的?”
陈默压低声音:“昨夜在家里,被人用刀捅死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现场留了张纸条,写着‘汉奸卖国,死有余辜’。”
沈清澜心一凛。这手法,这留言不像是普通人干的。
“谁干的?”
“不知道。但道上都在传,是义士所为,还有,松井次郎今天一早去了日本领事馆,到现在没出来。他那些手下,也都收敛了。”
潘五爷一死,他那些爪牙树倒猢狲散。
道外区的地盘瞬间成了真空,几股势力都在争抢。
可沈清澜高兴不起来。
潘五爷死了,松井次郎还在。
而且这种暗杀手段,意味着哈尔滨的地下斗争,已经上升到新的层面。
傍晚,伊万诺夫来了。
“沈小姐,潘五爷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伊万诺夫直接承认:“是我们的人干的,潘五爷和日本人勾结太深,出卖了不少情报。再不除掉,后患无穷。”
沈清澜沉默。她不喜欢这种手段,可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是唯一的办法。
“松井次郎那边呢?”
伊万诺夫摇头:“暂时动不了,他是日本领事馆正式登记的商人,有外交保护。但潘五爷一死,他的爪牙断了,短时间内掀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不过你要小心。日本人吃了亏,肯定会报复。他们不敢明着来,但暗箭难防。”
沈清澜点头:“我明白。”
送走伊万诺夫,她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暮色中的哈尔滨。
街灯一盏盏亮起,俄国教堂的钟声敲响,日本商社的窗户透出灯光。
这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冰雕,表面晶莹美丽,底下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碎裂。
而她,和那些她在乎的人,就在这冰雕里。
必须更坚强,更警惕,更冷酷。
乱世容不下天真。
夜里,她给朱传武写信,告诉他潘五爷已死,家里暂时安全,让他放心。
又给父亲写信,说暂时不打算撤离哈尔滨,济世堂在这儿,朱家在这儿,她的责任也在这儿。
信写完,已近子时。她吹熄油灯,站在窗前。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
今年的雪,格外多,格外冷。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雪夜,一列火车正驶进哈尔滨站。
朱传武,回来了。
火车在哈尔滨站停稳时,天刚蒙蒙亮。
朱传武拎着行李跳下车,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奉天也冷,可哈尔滨的冷是另一种,干冷,刺骨,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
栓子跟在后面,裹紧了棉袄:“传武哥,这地方比奉天还冷!”
“少废话,跟上。”
站台上乱糟糟的,下车的、接站的、扛活的、要饭的,挤作一团。俄国巡捕拎着警棍维持秩序,日本警察在另一边冷眼旁观。
中国人挤在中间,像夹缝里的草。
朱传武挤出人群,看见一个穿铁路护路军制服的中年军官举着牌子:“接奉天讲武堂学员”。
他走过去敬礼:“长官,我是朱传武。这是李栓柱。”
军官打量他,回礼:“我是铁路护路军三营营副,姓赵。走吧,营部在道里。”
上了马车,赵营副简单介绍了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