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的日子,比朱传武想象的更难。
每天寅时三刻起床,先跑十里地,然后队列训练、器械操练、战术课、兵器课、文化课……排得满满当当,直到亥时才熄灯。
学员来自东北各地,有像他这样的农家子弟,也有军官世家出身的少爷。
朱传武话不多,肯吃苦,很快就成了教官眼里的好苗子,却也招来了一些人的嫉妒。
同寝室的王占奎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奉天本地人,父亲在张大帅手下当团长,进了讲武堂就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势。
“朱传武,帮我洗洗袜子。”
有天晚上,王占奎把一双臭袜子扔到他床上。
朱传武没动:“自己的事自己干。”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王占奎站起来,比朱传武高半头。
“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王占奎伸手要推他,朱传武侧身躲过,反手一拧,把他按在床上。动作快得其他人都没看清。
“放开我!”
王占奎挣扎。
朱传武松开手。
“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干,再有下次,俺就不客气了。”
王占奎揉着手腕,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但这事没完。
三天后的器械操练,王占奎趁教官不注意,在单杠上做了手脚。
朱传武爬上去做到第三个回环,单杠突然松动,他整个人摔下来,左手撑地,“咔嚓”一声,腕骨错了位。
教官送他去医务室,军医正骨的时候,朱传武疼得冷汗直冒,可一声没吭。
“谁干的?”
教官问。
朱传武摇头:“不知道。”
他不是怕王占奎,是觉得没必要。
这种小伎俩,伤不了他的根本,只会让他更警惕。
养伤期间,他不能参加训练,就抱着书本啃。
刘师爷教的那点底子不够用了,讲武堂的教材里满是军事术语、战术图解,他看得吃力,就一遍遍看,看不懂就问。
教战术的杨教官看他好学,偶尔会多讲几句。有天课后,杨教官留下他。
“朱传武,你左手有伤,右手还能练枪吗?”
“能。”
朱传武毫不犹豫。
“好,从明天起,每天晚饭后,来靶场找我。”
杨教官是讲武堂有名的神枪手,据说能在二百步外打中铜钱。他教朱传武的不是普通的射击,而是战场上的实用枪法,如何快速出枪,如何在移动中瞄准,如何利用地形掩护。
杨教官说:“枪法分三等,下等打固定靶,中等打移动靶,上等打人心。”
“打人心?”
“对。”
杨教官看着他。
“两军对垒,有时候一枪打中敌酋,比打死一百个小兵都管用。这叫擒贼先擒王。”
朱传武若有所思。
一个月后,他的左手好了,枪法却突飞猛进。
月底考核,射击科目拿了全队第一。
王占奎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朱传武没空理他。
他收到了家里的信,那文生了,是个男孩,取名朱国强。信是鲜儿代笔的,字迹工整,语气欢快。
“二弟,孩子七斤六两,哭声可亮了。爹说像你小时候,娘说像大哥。大嫂说等你会走了,要教你打拳……”
朱传武捧着信,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他提笔回信,这次写得很长。
问爹娘身体,问大哥大嫂好,问鲜儿和周叔,还问了沈小姐。
“沈大夫一切安好,仍在济世堂坐诊。近日道里区新开了两家西医院,抢了些生意,但沈大夫医术高明,老主顾们都认她。”
鲜儿在回信里写道:“只是她更忙了,有时一天要看几十个病人,饭都顾不上吃。”
朱传武看着这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继续写信,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讲武堂的训练,写杨教官的教导,写自己的进步。
最后,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加了一句:“请转告沈大夫,保重身体。等俺毕业,回去帮她。”
信寄出去了。朱传武又开始拼命训练。
他知道,只有更快地成长,才能早日回到哈尔滨,回到那些他牵挂的人身边。
而此时的哈尔滨,正处在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暴中心。
道里区朱记酱肉铺的生意慢慢上了正轨,可潘五爷的阴影并未散去。
时不时有陌生人在铺子附近转悠,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
朱开山把驳壳枪藏在柜台下,每天打烊后都要检查一遍门窗。
文他娘的病好了,可精神头大不如前,常常坐着发呆。
那文出了月子,就抱着孩子坐在柜台后帮忙。
孩子很乖,很少哭闹,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鲜儿成了铺子的顶梁柱,招呼客人,切肉称重,记账收钱,样样在行。
周老四的伤好了大半,但左眼失明了,他坚持要帮忙,就在后院帮着看火候。
这天傍晚,沈清澜来了。她拎着个药箱,先给周老四换了药,又给那文和孩子诊了脉。
她收起听诊器。
“孩子很健康,大嫂,你气血还有些虚,我开了个方子,按时吃。”
那文点头:“谢谢沈大夫。”
沈清澜又看向朱开山:“朱大叔,最近铺子周围,是不是总有生面孔?”
朱开山叹气:“是。天天都有,也不干啥,就在那儿转悠。俺知道,潘五爷这是告诉俺,他还没忘呢。”
沈清澜压低声音:“伊万诺夫那边有消息了,潘五爷和松井次郎最近走得很近,好像在筹划什么大事。具体是什么,还没查出来,但肯定跟日本人有关。”
文他娘脸色发白:“他们还想干啥?”
“不知道。”
沈清澜眼神凝重。
“但一定不是好事。朱大叔,你们最近千万小心,晚上尽量不要出门。如果有异常,马上吹哨子,巡捕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闹声。鲜儿跑进来:“爹,沈大夫,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收保护费!”
朱开山脸色一沉,抓起柜台下的驳壳枪就要出去,被沈清澜拦住。
“我去看看。”